第1章 訂婚宴前三小時

2026-09-08 19:20:00 作者: 唐泊虎
  火是從發布會後台燒起來的。

  濃煙貼著地面滾進來時,蘇見棠還穿著那條本該站上領獎台的白色禮裙。

  裙擺被火舌燎開,刺鼻的焦味混著香精爆裂後的甜膩氣息,嗆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撲到門邊,手掌拍得血肉模糊。

  門卻從外面鎖死了。

  隔著一層門板,蘇晚柔的哭聲細細軟軟,像一根浸了毒的絲線。

  「姐姐,你別怪爸爸,也別怪景承哥哥。」

  「他們只是覺得……我比你更適合站在台前。」

  蘇見棠指尖一僵。

  緊接著,是陸景承壓低的聲音。

  「見棠,別鬧了。」

  「你活著,晚柔一輩子都要背著偷作品的污點。蘇家和陸家,也都會被你拖下水。」

  蘇承遠嘆了一聲。

  「讓她安靜點吧。」

  「蘇家不能毀在她手裡。」

  原來如此。

  她的命,比不過一支香的署名。

  比不過蘇家的體面。

  也比不過陸景承懷裡那個會哭的繼妹。

  火光吞上來時,蘇見棠終於不再拍門。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像要把外面每一道聲音、每一個名字,都刻進骨頭裡。

  若有來生。

  她不要親情,不要愛情,也不要他們施捨的體面。

  她只要他們還債。

  再睜眼時,鼻尖先撞進一縷冷沉的雪松香。

  蘇見棠猛地坐起。

  胸口沒有燒焦後的劇痛,喉嚨里也沒有濃煙灌進去的腥甜。

  只有手背上一枚細小針孔,泛著剛抽過血的麻意。

  落地窗外,天色陰沉。

  床邊電子鐘顯示:上午九點整。

  蘇見棠盯著那串數字,指尖一點點攥緊。


  三小時後,是她和陸景承的訂婚宴。

  而此刻,她躺在聞硯辭的私宅。

  房門被敲響。

  黑衣助理阿照站在門口,語氣恭敬。

  「蘇小姐,您醒了。」

  「昨晚聞氏慈善晚宴結束後,您在休息室外暈倒。聞總讓醫生給您做了檢查,血液里檢測到少量異常鎮靜成分。」

  鎮靜成分。

  蘇見棠眼底的溫度瞬間冷下去。

  前世訂婚宴前一晚,蘇晚柔親手遞給她一杯柑橘安神茶,說怕她緊張睡不好。

  她喝了。

  第二天醒來後昏昏沉沉,被蘇承遠哄著簽下股權讓渡書,也簽了母親舊工作室的授權協議。

  那份授權,把母親宋蘭汀留下的手稿、香方和署名權,全送到了蘇晚柔手裡。

  而她自己,成了蘇晚柔成功路上最礙眼的影子。

  蘇見棠伸手。

  「我的手機。」

  阿照立刻遞過來。

  「二十六通未接來電,蘇家十七通,陸家九通。」

  手機剛到手,屏幕又亮了。

  蘇承遠。

  蘇見棠看著那個名字,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她接通,按下免提。

  那邊劈頭蓋臉就是怒聲。

  「蘇見棠!你還知道接電話?訂婚宴馬上開始,你跑到聞硯辭那裡算什麼?嫌蘇家的臉丟得不夠?」

  蘇見棠聲音還啞著,卻冷靜得嚇人。

  「爸,我為什麼會在聞硯辭這裡,你不該問我。」

  「你該問昨晚那杯茶。」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隨即,蘇晚柔怯怯的哭腔傳來。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只是怕你累,給你倒了杯安神茶。你要是不喜歡我碰你的東西,我以後不碰就是了。」

  陸景承接過電話,聲音壓著不耐。


  「見棠,今天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晚柔一夜沒睡,一直擔心你。你別一醒來就把髒水往她身上潑。」

  蘇見棠垂眼。

  她想起前世火場外,他那句「晚柔更適合站在台前」。

  真噁心。

  也真清醒。

  她看向床頭封存袋裡那隻茶杯。

  杯壁殘留著淺淡的柑橘香。

  甜得溫柔,底下卻壓著一絲不屬於茶飲的苦澀尾韻。

  「擔心我?」

  蘇見棠淡淡道:「那就讓她來聞家,把昨晚那杯茶的配方,當著聞總的面說清楚。」

  電話那端,蘇晚柔哭聲一頓。

  蘇承遠怒道:「夠了!你馬上回酒店。股權讓渡書和工作室授權書都準備好了,訂婚前先簽。」

  「你既然要嫁進陸家,就該懂事。」

  「替我操心,還是替我署名?」

  「你胡說什麼?」

  「母親舊工作室的『霧汀』系列,原始手稿在我這裡。」

  蘇見棠一字一句開口。

  「蘇晚柔送去參展那版,前調多了人工橙花醚,中調少了白芷冷根,尾調還壓了一層廉價龍涎合成物。」

  「那不是我母親的東西。」

  「也不是蘇晚柔能調出來的東西。」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蘇晚柔很快反應過來,哭聲更委屈。

  「姐姐,你誤會了。我只是幫你整理手稿,爸爸說一家人不用分那麼清……」

  「所以你承認,你碰過我的手稿。」

  「我不是那個意思!」

  「錄下來了。」

  蘇見棠語氣平靜。

  蘇承遠聲音沉下來。

  「見棠,別把家事鬧到外人面前。你媽媽留下的東西,本來就該歸蘇家管理。晚柔有天賦,公司捧她,是為了大局。」

  蘇見棠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媽姓宋。」

  「她的東西,不姓蘇。」

  蘇承遠勃然大怒。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從今天開始,我敢的事會很多。」

  她掛斷電話。

  下一秒,陸景承的微信彈出來。

  【見棠,別鬧。訂婚宴請了半個京圈,你今天不出現,蘇家和陸家都會難堪。】

  【只要你按時簽字,我會讓晚柔公開說,那支香是你們姐妹共同完成。】

  共同完成。

  蘇見棠看著那四個字,低低笑了一聲。

  前世她就是被這四個字騙到死。

  一家人。

  共同完成。

  為了大局。

  所有溫情的詞,最後都成了勒死她的繩。

  阿照忍不住問:「蘇小姐,需要我請聞總過來嗎?」

  「不用。」

  蘇見棠掀被下床。

  身體還有藥性殘留後的虛浮,可她站得很穩。

  「借我一間制香室。」

  阿照一怔。

  「現在?」

  蘇見棠抬眼看向窗外。

  雨雲壓得很低,像極了前世火場上方翻滾的濃煙。

  「訂婚宴前三小時。」

  「夠用了。」

  聞家私宅地下有一間恆溫香室。

  推門進去時,滿牆香材在冷白燈下陳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安靜的兵器庫。

  蘇見棠戴上手套,先讓阿照把昨夜茶杯和醫生報告一併封存拍照。

  隨後,她打開錄音,將杯壁殘香一點點拆開。

  「佛手柑皮,甜橙花,酸棗仁。」

  她停了停,嗅紙在指尖輕輕一折。

  「還有一點醫用鎮靜劑殘留後的苦澀尾韻。」

  阿照臉色變了。

  「蘇小姐,您確定?」

  「我確定氣味不屬於安神茶。」

  蘇見棠捻起一片白芷,輕輕碾碎。

  「至於藥物成分,讓報告說話。」

  她調的不是成品香,而是一支極小的氣味復原小樣。

  前調保留柑橘甜意,中調用白芷與冷根壓出清苦,尾調添一線沉香灰,把昨夜那杯茶殘留的違和感復刻出來。

  半小時後,小樣成型。

  蘇見棠把試香瓶放入托盤,又從包里取出一隻舊銅扣手帳。

  那是母親宋蘭汀留給她的東西。

  前世她捨不得拆,只當遺物鎖在櫃中。

  直到死前,她才知道蘇晚柔那些所謂靈感,許多都來自這裡。

  這一世,她不會再把刀遞給敵人。

  她一頁頁拍下手帳。

  年份。

  批註。

  水印。

  宋蘭汀獨有的壓痕簽名。

  全部上傳雲端,又發到新註冊的海外郵箱。

  最後,她打開社交平台,編輯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定時內容。

  【若我今日失聯,以下為宋蘭汀舊工作室原始手稿歸檔記錄。】

  阿照看得心驚。

  「蘇小姐,您這是……」

  「固定證據。」

  蘇見棠合上手帳,聲音很輕。

  「人活著的時候,證據要比眼淚先醒。」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冷男聲。

  「說得好。」

  蘇見棠轉身。

  聞硯辭站在香室門口。

  黑色襯衣扣到最上方,眉眼冷峻,像一柄出鞘卻不見血的刀。

  他的視線落在那隻試香瓶上,又移到她泛白的指尖。

  「聞總。」

  蘇見棠把瓶子放回托盤。

  「昨晚多謝。」

  「謝早了。」

  聞硯辭走近。

  「蘇家的人到門外了。」

  她抬眸。

  「來得比我想得快。」

  「蘇承遠帶了律師,陸景承帶了人,蘇晚柔帶了眼淚。」

  聞硯辭語氣淡漠。

  「還有幾家媒體,在門外等著拍你從聞家出去。」

  蘇見棠懂了。

  他們不是來接她的。

  他們是想拍到「準新娘夜宿聞宅」的醜聞,逼她回去簽字。

  聞硯辭看著她。

  「要我讓他們滾?」

  「不用。」

  蘇見棠端起托盤。

  「讓他們進來。」

  聞硯辭眼底掠過極淡的意外。

  「蘇小姐確定?」

  「確定。」

  她看著他。

  「聞總,借你客廳一用。」

  聞硯辭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打算怎麼還?」

  「欠你一個人情。」

  「太輕。」

  「那你開價。」

  他垂眼看她,嗓音低了半分。

  「先活著還。」

  蘇見棠心口被這四個字撞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

  「我會活得很好。」

  十分鐘後,聞家主廳的門打開。

  蘇承遠大步進來,臉色鐵青。

  陸景承跟在他身後,一身訂婚禮服,眉眼裡壓著不耐。

  蘇晚柔穿著淺粉色禮裙,眼眶紅紅,剛進門就哽咽著撲上來。

  「姐姐,你沒事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景承哥哥找了你一整夜,爸爸也急壞了……」

  蘇見棠側身避開。

  蘇晚柔撲了個空,身形一晃,眼淚立刻滾下來。

  陸景承皺眉。

  「見棠,你一定要這樣嗎?」

  蘇見棠看著他。

  前世火場外那句「晚柔更適合站在台前」,像燒焦的灰,又一次貼上她耳膜。

  她沒有罵他。

  罵髒了嘴。

  「陸景承。」

  她開口。

  「今天的訂婚宴,先停。」

  客廳一靜。

  蘇承遠厲聲道:「你瘋了?」

  陸景承臉色也沉下來。

  「見棠,別拿兩家的婚事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蘇見棠拿起托盤裡的試香瓶。

  「昨晚蘇晚柔遞給我的茶里,有不屬於安神茶的成分。今天你們帶律師來逼我簽股權讓渡和工作室授權,又讓媒體堵在聞家門外。」

  她抬眼,目光冷而亮。

  「你們不是來接新娘的。」

  「你們是來押犯人的。」

  蘇晚柔臉色一白。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污衊我們?那只是安神茶,你以前睡不好,我才……」

  「那你敢聞嗎?」

  蘇見棠拔開瓶塞。

  一縷熟悉的柑橘甜香漫出來。

  蘇晚柔的哭聲瞬間卡住。

  蘇見棠把試香紙遞到她面前。

  「說說看,這裡面有什麼?」

  蘇晚柔指尖攥緊裙擺。

  「姐姐,我知道你生氣,可你不能拿專業欺負我……」

  「專業?」

  蘇見棠逼近一步。

  「你不是說『霧汀』系列是你獨立完成的嗎?」

  「那我問你,霧汀的基底為什麼不用白檀,而用被雨水浸過的老沉香灰?」

  蘇晚柔唇色一點點褪盡。

  蘇見棠繼續問:「為什麼前調不能加甜橙花醚?為什麼尾調一旦壓龍涎合成物,整支香的冷霧感會塌?」

  蘇晚柔答不上來。

  陸景承下意識擋在她身前。

  「夠了。你沒有證據。」

  「有。」

  蘇見棠把手機投屏到客廳大屏。

  屏幕上,是她剛剛歸檔的母親手稿照片。

  每一頁都有宋蘭汀獨特的壓痕簽名、年份、水印和香材批註。

  緊接著,是蘇晚柔參展資料的電子截圖。

  同一組基底。

  同一處批註。

  甚至連一頁被咖啡漬暈開的頁角,都被照搬成電子稿。

  客廳里,連蘇承遠的臉色都變了。

  蘇見棠指著屏幕。

  「蘇晚柔,偷東西之前,至少該學會把我媽手稿上的錯字改掉。」

  阿照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蘇晚柔搖頭,眼淚砸下來。

  「不是的,是姐姐給我的!爸爸,你知道的,姐姐以前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她願意幫我……」

  「我願意幫你署名,還是願意幫你下藥?」

  蘇見棠聲音驟冷。

  「你敢不敢現在一起抽血?昨晚那杯茶,你也喝了嗎?」

  蘇晚柔徹底僵住。

  蘇承遠終於開口。

  「見棠,這件事回家再說。」

  「今天訂婚宴不能停。」

  「你要什麼補償,爸爸都可以給你。」

  蘇見棠看向他。

  「我要的補償,你給不起。」

  「你到底想怎樣?」

  「第一,蘇晚柔立刻撤回『霧汀』系列參展署名。」

  「第二,今天帶來的股權讓渡書和工作室授權書,當著聞總的面撕掉。」

  「第三,訂婚宴照常開。」

  蘇承遠一愣。

  陸景承也抬頭看她。

  蘇晚柔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慶幸。

  可下一秒,蘇見棠緩緩摘下手上的訂婚戒指。

  銀白戒圈落進托盤,發出冰冷一聲。

  「但新娘,不會是我。」

  陸景承臉色徹底變了。

  「蘇見棠,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這門婚事,我不要了。」

  蘇晚柔撲通一聲跪下。

  「姐姐,我錯了,你別這樣!今天這麼多賓客,蘇家丟不起這個臉,我可以把署名還給你,你別取消訂婚好不好?」

  她跪得突然。

  哭得漂亮。

  角度也剛好對著門外媒體可能拍到的位置。

  下一秒,聞硯辭抬了抬手。

  阿照立刻關上所有外窗簾,切斷外部鏡頭。

  聞硯辭聲音冷淡。

  「聞家的門,不給人演戲。」

  蘇晚柔肩膀一僵。

  蘇見棠沒有再看她。

  她彎腰拿起那隻舊銅扣手帳,指腹輕輕撫過母親留下的名字。

  「聞總。」

  「我想借聞家的車,去訂婚宴現場。」

  蘇承遠猛地抬頭。

  「你還想幹什麼?」

  蘇見棠抬眸,眼底冷意明亮。

  「當然是去告訴所有人。」

  「蘇家的體面,不必再拿我填。」

  「被偷走的名字,我也該拿回來了。」

  聞硯辭看著她,沉默兩秒。

  隨後,他取來一件黑色西裝外套,披到她肩上。

  「走。」

  蘇見棠一怔。

  他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住蘇家人幾乎要吃人的目光。

  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再晚。」

  蘇見棠心頭狠狠一震。

  「再?」

  聞硯辭沒有回答。

  客廳外,雨聲驟急。

  她跟著他往外走,剛踏上門廊,肩頭外套內袋裡忽然滑出一枚舊銀扣。

  聞硯辭伸手去攔,卻晚了一步。

  銀扣落在她掌心。

  背面被火燎過一角,卻還能看清兩個極淺的字。

  棠棠。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