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從發布會後台燒起來的。
濃煙貼著地面滾進來時,蘇見棠還穿著那條本該站上領獎台的白色禮裙。
裙擺被火舌燎開,刺鼻的焦味混著香精爆裂後的甜膩氣息,嗆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她撲到門邊,手掌拍得血肉模糊。
門卻從外面鎖死了。
隔著一層門板,蘇晚柔的哭聲細細軟軟,像一根浸了毒的絲線。
「姐姐,你別怪爸爸,也別怪景承哥哥。」
「他們只是覺得……我比你更適合站在台前。」
蘇見棠指尖一僵。
緊接著,是陸景承壓低的聲音。
「見棠,別鬧了。」
「你活著,晚柔一輩子都要背著偷作品的污點。蘇家和陸家,也都會被你拖下水。」
蘇承遠嘆了一聲。
「讓她安靜點吧。」
「蘇家不能毀在她手裡。」
原來如此。
她的命,比不過一支香的署名。
比不過蘇家的體面。
也比不過陸景承懷裡那個會哭的繼妹。
火光吞上來時,蘇見棠終於不再拍門。
她只是死死盯著那扇門,像要把外面每一道聲音、每一個名字,都刻進骨頭裡。
若有來生。
她不要親情,不要愛情,也不要他們施捨的體面。
她只要他們還債。
再睜眼時,鼻尖先撞進一縷冷沉的雪松香。
蘇見棠猛地坐起。
胸口沒有燒焦後的劇痛,喉嚨里也沒有濃煙灌進去的腥甜。
只有手背上一枚細小針孔,泛著剛抽過血的麻意。
落地窗外,天色陰沉。
床邊電子鐘顯示:上午九點整。
蘇見棠盯著那串數字,指尖一點點攥緊。
三小時後,是她和陸景承的訂婚宴。
而此刻,她躺在聞硯辭的私宅。
房門被敲響。
黑衣助理阿照站在門口,語氣恭敬。
「蘇小姐,您醒了。」
「昨晚聞氏慈善晚宴結束後,您在休息室外暈倒。聞總讓醫生給您做了檢查,血液里檢測到少量異常鎮靜成分。」
鎮靜成分。
蘇見棠眼底的溫度瞬間冷下去。
前世訂婚宴前一晚,蘇晚柔親手遞給她一杯柑橘安神茶,說怕她緊張睡不好。
她喝了。
第二天醒來後昏昏沉沉,被蘇承遠哄著簽下股權讓渡書,也簽了母親舊工作室的授權協議。
那份授權,把母親宋蘭汀留下的手稿、香方和署名權,全送到了蘇晚柔手裡。
而她自己,成了蘇晚柔成功路上最礙眼的影子。
蘇見棠伸手。
「我的手機。」
阿照立刻遞過來。
「二十六通未接來電,蘇家十七通,陸家九通。」
手機剛到手,屏幕又亮了。
蘇承遠。
蘇見棠看著那個名字,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她接通,按下免提。
那邊劈頭蓋臉就是怒聲。
「蘇見棠!你還知道接電話?訂婚宴馬上開始,你跑到聞硯辭那裡算什麼?嫌蘇家的臉丟得不夠?」
蘇見棠聲音還啞著,卻冷靜得嚇人。
「爸,我為什麼會在聞硯辭這裡,你不該問我。」
「你該問昨晚那杯茶。」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隨即,蘇晚柔怯怯的哭腔傳來。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只是怕你累,給你倒了杯安神茶。你要是不喜歡我碰你的東西,我以後不碰就是了。」
陸景承接過電話,聲音壓著不耐。
「見棠,今天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晚柔一夜沒睡,一直擔心你。你別一醒來就把髒水往她身上潑。」
蘇見棠垂眼。
她想起前世火場外,他那句「晚柔更適合站在台前」。
真噁心。
也真清醒。
她看向床頭封存袋裡那隻茶杯。
杯壁殘留著淺淡的柑橘香。
甜得溫柔,底下卻壓著一絲不屬於茶飲的苦澀尾韻。
「擔心我?」
蘇見棠淡淡道:「那就讓她來聞家,把昨晚那杯茶的配方,當著聞總的面說清楚。」
電話那端,蘇晚柔哭聲一頓。
蘇承遠怒道:「夠了!你馬上回酒店。股權讓渡書和工作室授權書都準備好了,訂婚前先簽。」
「你既然要嫁進陸家,就該懂事。」
「替我操心,還是替我署名?」
「你胡說什麼?」
「母親舊工作室的『霧汀』系列,原始手稿在我這裡。」
蘇見棠一字一句開口。
「蘇晚柔送去參展那版,前調多了人工橙花醚,中調少了白芷冷根,尾調還壓了一層廉價龍涎合成物。」
「那不是我母親的東西。」
「也不是蘇晚柔能調出來的東西。」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蘇晚柔很快反應過來,哭聲更委屈。
「姐姐,你誤會了。我只是幫你整理手稿,爸爸說一家人不用分那麼清……」
「所以你承認,你碰過我的手稿。」
「我不是那個意思!」
「錄下來了。」
蘇見棠語氣平靜。
蘇承遠聲音沉下來。
「見棠,別把家事鬧到外人面前。你媽媽留下的東西,本來就該歸蘇家管理。晚柔有天賦,公司捧她,是為了大局。」
蘇見棠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我媽姓宋。」
「她的東西,不姓蘇。」
蘇承遠勃然大怒。
「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從今天開始,我敢的事會很多。」
她掛斷電話。
下一秒,陸景承的微信彈出來。
【見棠,別鬧。訂婚宴請了半個京圈,你今天不出現,蘇家和陸家都會難堪。】
【只要你按時簽字,我會讓晚柔公開說,那支香是你們姐妹共同完成。】
共同完成。
蘇見棠看著那四個字,低低笑了一聲。
前世她就是被這四個字騙到死。
一家人。
共同完成。
為了大局。
所有溫情的詞,最後都成了勒死她的繩。
阿照忍不住問:「蘇小姐,需要我請聞總過來嗎?」
「不用。」
蘇見棠掀被下床。
身體還有藥性殘留後的虛浮,可她站得很穩。
「借我一間制香室。」
阿照一怔。
「現在?」
蘇見棠抬眼看向窗外。
雨雲壓得很低,像極了前世火場上方翻滾的濃煙。
「訂婚宴前三小時。」
「夠用了。」
聞家私宅地下有一間恆溫香室。
推門進去時,滿牆香材在冷白燈下陳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安靜的兵器庫。
蘇見棠戴上手套,先讓阿照把昨夜茶杯和醫生報告一併封存拍照。
隨後,她打開錄音,將杯壁殘香一點點拆開。
「佛手柑皮,甜橙花,酸棗仁。」
她停了停,嗅紙在指尖輕輕一折。
「還有一點醫用鎮靜劑殘留後的苦澀尾韻。」
阿照臉色變了。
「蘇小姐,您確定?」
「我確定氣味不屬於安神茶。」
蘇見棠捻起一片白芷,輕輕碾碎。
「至於藥物成分,讓報告說話。」
她調的不是成品香,而是一支極小的氣味復原小樣。
前調保留柑橘甜意,中調用白芷與冷根壓出清苦,尾調添一線沉香灰,把昨夜那杯茶殘留的違和感復刻出來。
半小時後,小樣成型。
蘇見棠把試香瓶放入托盤,又從包里取出一隻舊銅扣手帳。
那是母親宋蘭汀留給她的東西。
前世她捨不得拆,只當遺物鎖在櫃中。
直到死前,她才知道蘇晚柔那些所謂靈感,許多都來自這裡。
這一世,她不會再把刀遞給敵人。
她一頁頁拍下手帳。
年份。
批註。
水印。
宋蘭汀獨有的壓痕簽名。
全部上傳雲端,又發到新註冊的海外郵箱。
最後,她打開社交平台,編輯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定時內容。
【若我今日失聯,以下為宋蘭汀舊工作室原始手稿歸檔記錄。】
阿照看得心驚。
「蘇小姐,您這是……」
「固定證據。」
蘇見棠合上手帳,聲音很輕。
「人活著的時候,證據要比眼淚先醒。」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冷男聲。
「說得好。」
蘇見棠轉身。
聞硯辭站在香室門口。
黑色襯衣扣到最上方,眉眼冷峻,像一柄出鞘卻不見血的刀。
他的視線落在那隻試香瓶上,又移到她泛白的指尖。
「聞總。」
蘇見棠把瓶子放回托盤。
「昨晚多謝。」
「謝早了。」
聞硯辭走近。
「蘇家的人到門外了。」
她抬眸。
「來得比我想得快。」
「蘇承遠帶了律師,陸景承帶了人,蘇晚柔帶了眼淚。」
聞硯辭語氣淡漠。
「還有幾家媒體,在門外等著拍你從聞家出去。」
蘇見棠懂了。
他們不是來接她的。
他們是想拍到「準新娘夜宿聞宅」的醜聞,逼她回去簽字。
聞硯辭看著她。
「要我讓他們滾?」
「不用。」
蘇見棠端起托盤。
「讓他們進來。」
聞硯辭眼底掠過極淡的意外。
「蘇小姐確定?」
「確定。」
她看著他。
「聞總,借你客廳一用。」
聞硯辭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下。
「打算怎麼還?」
「欠你一個人情。」
「太輕。」
「那你開價。」
他垂眼看她,嗓音低了半分。
「先活著還。」
蘇見棠心口被這四個字撞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
「我會活得很好。」
十分鐘後,聞家主廳的門打開。
蘇承遠大步進來,臉色鐵青。
陸景承跟在他身後,一身訂婚禮服,眉眼裡壓著不耐。
蘇晚柔穿著淺粉色禮裙,眼眶紅紅,剛進門就哽咽著撲上來。
「姐姐,你沒事就好!」
「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景承哥哥找了你一整夜,爸爸也急壞了……」
蘇見棠側身避開。
蘇晚柔撲了個空,身形一晃,眼淚立刻滾下來。
陸景承皺眉。
「見棠,你一定要這樣嗎?」
蘇見棠看著他。
前世火場外那句「晚柔更適合站在台前」,像燒焦的灰,又一次貼上她耳膜。
她沒有罵他。
罵髒了嘴。
「陸景承。」
她開口。
「今天的訂婚宴,先停。」
客廳一靜。
蘇承遠厲聲道:「你瘋了?」
陸景承臉色也沉下來。
「見棠,別拿兩家的婚事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蘇見棠拿起托盤裡的試香瓶。
「昨晚蘇晚柔遞給我的茶里,有不屬於安神茶的成分。今天你們帶律師來逼我簽股權讓渡和工作室授權,又讓媒體堵在聞家門外。」
她抬眼,目光冷而亮。
「你們不是來接新娘的。」
「你們是來押犯人的。」
蘇晚柔臉色一白。
「姐姐,你怎麼能這樣污衊我們?那只是安神茶,你以前睡不好,我才……」
「那你敢聞嗎?」
蘇見棠拔開瓶塞。
一縷熟悉的柑橘甜香漫出來。
蘇晚柔的哭聲瞬間卡住。
蘇見棠把試香紙遞到她面前。
「說說看,這裡面有什麼?」
蘇晚柔指尖攥緊裙擺。
「姐姐,我知道你生氣,可你不能拿專業欺負我……」
「專業?」
蘇見棠逼近一步。
「你不是說『霧汀』系列是你獨立完成的嗎?」
「那我問你,霧汀的基底為什麼不用白檀,而用被雨水浸過的老沉香灰?」
蘇晚柔唇色一點點褪盡。
蘇見棠繼續問:「為什麼前調不能加甜橙花醚?為什麼尾調一旦壓龍涎合成物,整支香的冷霧感會塌?」
蘇晚柔答不上來。
陸景承下意識擋在她身前。
「夠了。你沒有證據。」
「有。」
蘇見棠把手機投屏到客廳大屏。
屏幕上,是她剛剛歸檔的母親手稿照片。
每一頁都有宋蘭汀獨特的壓痕簽名、年份、水印和香材批註。
緊接著,是蘇晚柔參展資料的電子截圖。
同一組基底。
同一處批註。
甚至連一頁被咖啡漬暈開的頁角,都被照搬成電子稿。
客廳里,連蘇承遠的臉色都變了。
蘇見棠指著屏幕。
「蘇晚柔,偷東西之前,至少該學會把我媽手稿上的錯字改掉。」
阿照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
蘇晚柔搖頭,眼淚砸下來。
「不是的,是姐姐給我的!爸爸,你知道的,姐姐以前說過,我們是一家人,她願意幫我……」
「我願意幫你署名,還是願意幫你下藥?」
蘇見棠聲音驟冷。
「你敢不敢現在一起抽血?昨晚那杯茶,你也喝了嗎?」
蘇晚柔徹底僵住。
蘇承遠終於開口。
「見棠,這件事回家再說。」
「今天訂婚宴不能停。」
「你要什麼補償,爸爸都可以給你。」
蘇見棠看向他。
「我要的補償,你給不起。」
「你到底想怎樣?」
「第一,蘇晚柔立刻撤回『霧汀』系列參展署名。」
「第二,今天帶來的股權讓渡書和工作室授權書,當著聞總的面撕掉。」
「第三,訂婚宴照常開。」
蘇承遠一愣。
陸景承也抬頭看她。
蘇晚柔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慶幸。
可下一秒,蘇見棠緩緩摘下手上的訂婚戒指。
銀白戒圈落進托盤,發出冰冷一聲。
「但新娘,不會是我。」
陸景承臉色徹底變了。
「蘇見棠,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這門婚事,我不要了。」
蘇晚柔撲通一聲跪下。
「姐姐,我錯了,你別這樣!今天這麼多賓客,蘇家丟不起這個臉,我可以把署名還給你,你別取消訂婚好不好?」
她跪得突然。
哭得漂亮。
角度也剛好對著門外媒體可能拍到的位置。
下一秒,聞硯辭抬了抬手。
阿照立刻關上所有外窗簾,切斷外部鏡頭。
聞硯辭聲音冷淡。
「聞家的門,不給人演戲。」
蘇晚柔肩膀一僵。
蘇見棠沒有再看她。
她彎腰拿起那隻舊銅扣手帳,指腹輕輕撫過母親留下的名字。
「聞總。」
「我想借聞家的車,去訂婚宴現場。」
蘇承遠猛地抬頭。
「你還想幹什麼?」
蘇見棠抬眸,眼底冷意明亮。
「當然是去告訴所有人。」
「蘇家的體面,不必再拿我填。」
「被偷走的名字,我也該拿回來了。」
聞硯辭看著她,沉默兩秒。
隨後,他取來一件黑色西裝外套,披到她肩上。
「走。」
蘇見棠一怔。
他站在她身側,替她擋住蘇家人幾乎要吃人的目光。
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再晚。」
蘇見棠心頭狠狠一震。
「再?」
聞硯辭沒有回答。
客廳外,雨聲驟急。
她跟著他往外走,剛踏上門廊,肩頭外套內袋裡忽然滑出一枚舊銀扣。
聞硯辭伸手去攔,卻晚了一步。
銀扣落在她掌心。
背面被火燎過一角,卻還能看清兩個極淺的字。
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