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雨還沒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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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靜靜躺在屏幕上。
宋氏舊工作室的門牌被撬掉半邊,木紋里嵌著焦黑的痕跡。背面那兩個紅字——晝鳶,像一枚從舊夢裡剜出來的鉤子。
蘇見棠盯著那張照片,指尖微涼。
前世,「晝鳶」是她匿名投稿時用過的名字。
除了她自己,只有母親留下的舊郵箱裡,存過這兩個字。
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車外,陸景承追了出來。
他站在雨後濕冷的台階下,隔著半降的車窗,聲音壓著怒意。
「蘇見棠,你現在滿意了?」
「蘇家被你攪得一團亂,陸家臉面也被你扔在地上踩。」
蘇見棠連眼皮都沒抬。
「陸總,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已經不是未婚夫妻了?」
陸景承臉色一僵。
「見棠。」
他緩了口氣,又換回從前那副溫柔語氣。
「我知道你委屈。晚柔做錯了,我會讓她道歉。」
「但訂婚宴已經開始進賓客了,你不能任性。你現在跟我回去,今天的事還有餘地。」
「我任性?」
蘇見棠終於看他。
「你和蘇晚柔深夜抱在一起,是我任性?」
「你們拿著意外條款逼我簽字,是我任性?」
「還是她給我下藥,也是我任性?」
陸景承喉結動了動。
「那件事還沒查清。」
「那就等查清之後,再叫我的名字。」
蘇見棠抬手升上車窗。
玻璃合攏前,她淡淡丟下一句。
「現在,你不配。」
陸景承難看的臉,被隔在雨後。
聞硯辭坐在她身側,手裡把玩著一枚黑色袖扣。
他沒有問陸景承。
只問她。
「去酒店,還是去照片裡的地方?」
蘇見棠看向屏幕。
「舊工作室。」
阿照坐在前排,遲疑道:「蘇小姐,距離訂婚宴正式開始,只剩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夠。」
她收起手機。
「他們急著讓我去酒店,是怕賓客看不見我退婚。」
「這張照片急著發來,是怕我來不及拿證據。」
「兩邊都急,說明東西還在。」
聞硯辭抬眸。
「你懷疑有人引你過去?」
「當然。」
蘇見棠笑了笑。
「可魚餌是真東西,就值得咬一口。」
老城區舊倉街狹窄潮濕,車開不進去。
蘇見棠下車時,路邊積水映出一塊殘破招牌。
宋氏香室。
四個字掉漆嚴重,最後一個「室」字像被火舔過,黑了一角。
她站在門前,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拽了一下。
母親宋蘭汀去世後,這裡被蘇承遠封了。
他說香室晦氣。
說她年紀小,守不住東西。
前世她信了。
直到蘇晚柔拿著母親的配方成名,她才明白,所謂封存,不過是為了更方便地偷。
門鎖果然被換過。
阿照上前。
「我來處理。」
「不用。」
蘇見棠從包里取出蘇家文件夾里夾著的舊銅鑰匙。
那是她剛才從戶口本夾層里一起拿出來的。
「我媽的門,還輪不到別人撬。」
鑰匙插進去。
咔噠一聲。
門開了。
灰塵和舊木香一起湧出,夾著一絲淡淡的橙花甜味。
蘇見棠腳步一頓。
有人剛來過。
不。
是還在裡面。
香室里燈亮著。
長桌旁站著三個人。
蘇晚柔換了身素白裙,眼圈還是紅的。她身側是蘇承遠,另一邊,是陸景承。
桌上擺著一隻打開的檔案箱。
幾本舊手稿被攤開,其中一頁已經被撕下半角。
蘇見棠的視線落在那頁殘紙上,眼底冷意一寸寸浮上來。
蘇晚柔看見她,眼淚瞬間滾下來。
「姐姐,你終於來了。」
「我只是想幫你把阿姨的東西整理出來,沒想到你會誤會我……」
蘇見棠掃過那隻檔案箱。
「所以你們比我先到,是來整理,還是來轉移證據?」
蘇承遠沉聲道:「見棠,這裡是蘇家的資產。你沒有資格私自帶外人進來。」
「宋氏香室,是我母親婚前成立的個人工作室。」
蘇見棠走進去,抬手掀開牆上蒙塵的營業執照複印件。
「法人,宋蘭汀。」
「投資款,來自宋家舊宅變賣所得。」
她回頭看蘇承遠。
「爸,你要不要當著聞總的面,再說一遍,它姓蘇?」
蘇承遠臉色發青。
陸景承皺眉。
「見棠,你現在連你爸都要防?」
「他防我簽字的時候,沒見你心疼我。」
陸景承被噎住。
蘇晚柔哽咽著往前一步。
「姐姐,爸爸只是怕這些舊東西影響我們兩家的婚事。你要是不喜歡我碰,我不碰就是了。」
她說著往後退。
指尖卻不動聲色地把那半頁撕下的手稿往掌心裡壓。
蘇見棠忽然開口。
「別動。」
蘇晚柔僵住。
「把手攤開。」
「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蘇見棠走到她面前。
「攤開。」
蘇晚柔眼淚落得更凶。
「景承哥哥,你看姐姐,她現在像審犯人一樣審我……」
陸景承剛要上前,聞硯辭淡淡抬眼。
阿照立刻攔住他。
「陸總,別讓我們為難。」
陸景承臉色鐵青。
「聞總這是要插手蘇陸兩家的婚事?」
聞硯辭嗓音冷淡。
「婚事?」
他看了一眼蘇見棠。
「她不是已經不要你了?」
陸景承臉色瞬間難看。
蘇晚柔肩膀一抖。
蘇見棠趁她失神,扣住她手腕,掌心一翻。
半頁紙掉到地上。
上面赫然是宋蘭汀的筆跡。
「這是什麼?」
蘇晚柔慌了。
「我怕它被風吹走,所以才拿著……」
「這間屋子窗戶關著,哪來的風?」
蘇見棠彎腰撿起,指腹輕輕拂過紙邊。
「這頁記錄的是『霧汀』原始配比的缺口。」
「你偷去參展的版本,少的就是這一段。」
她抬眸。
「蘇晚柔,你不是怕它被風吹走。」
「你是怕它證明,你偷的是殘方。」
蘇晚柔臉色煞白。
蘇承遠厲聲道:「夠了!一張舊紙而已,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一張舊紙?」
蘇見棠笑意冰冷。
「你們把我媽的手稿撕了,叫整理。」
「我把它撿回來,叫鬧?」
她把那半頁紙放進透明封存袋,隨即打開桌上的試香瓶。
橙花甜味瞬間濃了起來。
蘇見棠只聞了一下,眼神就冷了。
「這不是我媽留下的香。」
蘇晚柔急道:「姐姐,你別胡說!這是我剛從箱子裡找到的,上面還有阿姨的標籤。」
「標籤是真的,香是假的。」
蘇見棠取出試香紙蘸了一點。
「宋蘭汀的『霧汀』,尾調用的是沉香灰和白芷冷根,留香沉、乾淨,帶一點雨後泥土氣。」
「你這瓶尾調發膩,是廉價龍涎合成物壓出來的。」
蘇晚柔臉色一白。
蘇見棠看向她。
「你準備把這瓶假香帶去訂婚宴。」
「說我母親原作本來就有問題,再把你偷改後的版本,捧成所謂升級版。」
蘇晚柔瞳孔狠狠一縮。
滿室靜默。
連蘇承遠都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
蘇晚柔聲音發顫。
「姐姐,你為什麼總把我想得那麼壞?」
「因為你總比我想的更壞。」
蘇見棠轉身,走到香櫃前。
她拉開底層暗屜。
前世她直到死後,才從一段舊監控里知道,母親習慣在重要香方旁放一枚銀葉簽。
每片銀葉都刻著微型編號。
編號對應原始手稿年份。
她摸到暗屜里的薄片,輕輕取出。
銀葉簽還在。
蘇晚柔臉色慘白。
蘇見棠把銀葉簽放到燈下。
「編號L-T-0716。」
「對應『霧汀』第一版。」
「蘇晚柔,你手裡的假香沒有這個編號,也沒有對應手稿。」
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問。
「你拿什麼參展?」
蘇晚柔忽然撲過來,想搶那枚銀葉簽。
蘇見棠側身避開。
阿照已經上前半步,擋在兩人之間。
蘇晚柔撲了個空,狼狽撞到長桌邊,疼得尖叫。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蘇見棠看著她。
從前的她,也被逼過。
被逼著讓署名。
被逼著讓未婚夫。
被逼著讓出母親留下的一切。
可她疼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停手。
她把銀葉簽放進封存袋,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因為你欠的,該還了。」
蘇承遠終於忍無可忍。
「蘇見棠!」
「你今天要麼跟我們去酒店,要麼以後別認我這個爸!」
蘇見棠將手稿、銀葉簽和假香全部裝進檔案箱。
然後,她抬頭看他。
「爸。」
蘇承遠目光一滯。
蘇見棠語氣很平靜。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
蘇承遠臉色驟變。
「從你逼我簽意外條款開始。」
「從你替蘇晚柔擦乾淨下藥痕跡開始。」
「從你撕我媽手稿開始。」
「我就沒有父親了。」
蘇晚柔哭著搖頭。
「姐姐,你別這樣,爸爸會傷心的……」
「他會不會傷心,我不知道。」
蘇見棠看向她。
「但你今天一定會丟臉。」
她拿出手機。
訂婚宴的開場VCR帳號,還綁定在她手機里。
前世,她親手剪過一支感恩父母、感謝陸家的視頻。
那時她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家。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
她登錄後台,輸入驗證碼,替換開場視頻。
標題欄里,她親手敲下七個字。
——這婚,我不訂了。
陸景承臉色驟變。
「蘇見棠!」
蘇承遠衝上來要奪手機,阿照一步擋住。
聞硯辭站在蘇見棠身後,聲音淡淡。
「蘇總,體面是自己掙的,不是從女兒手裡搶的。」
蘇見棠按下發送。
屏幕上,進度條飛快走滿。
三秒後,宴會廳現場連線自動接入。
手機外放里傳來司儀僵硬的開場聲。
「各位來賓,歡迎參加陸景承先生與蘇見棠小姐的訂婚宴……」
下一秒,主屏亮起。
沒有甜蜜合照。
沒有婚紗短片。
只有蘇見棠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聲音。
「各位來賓,抱歉。」
「今天這場訂婚宴,不辦了。」
宴會廳里,瞬間炸開譁然。
大屏上,第一段視頻開始播放。
蘇晚柔昨夜端茶的畫面。
第二段,是陸景承深夜遞文件袋的車載記錄。
第三段,是婚前財產託管協議的列印時間,以及「發生意外後全部權利轉入蘇氏」的條款截圖。
最後,是宋蘭汀舊手稿、銀葉簽編號和假香對比。
沒有哭訴。
沒有煽情。
只有證據。
一刀接一刀。
宴會廳里徹底失控。
「這不是訂婚宴嗎?怎麼成證據公開了?」
「蘇家這是什麼意思?女兒還沒嫁,就先安排遺產?」
「陸景承昨晚還和繼妹見面?這關係也太難看了吧。」
「蘇晚柔那支參展香,不會真是偷的吧?」
陸夫人的電話幾乎同時打到陸景承手機上。
尖銳聲音隔著幾步都能聽見。
「景承!你們到底幹了什麼?主屏怎麼回事?記者全在拍!」
陸景承臉色鐵青,猛地沖蘇見棠伸手。
「把視頻關掉!」
蘇見棠抬手避開。
「急什麼?」
「後面還有。」
蘇晚柔徹底慌了。
「姐姐,你不能放!」
「那只是誤會,你會毀了我的!」
「毀你的是我嗎?」
蘇見棠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得殘忍。
「是你偷我母親手稿。」
「是你給我下藥。」
「是你和陸景承拿我當墊腳石。」
「蘇晚柔,做的時候不怕,怎麼被人看見就怕了?」
蘇晚柔眼淚掛在臉上,第一次哭不出聲。
蘇承遠咬牙切齒。
「你把家醜鬧到全京城面前,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
蘇見棠拿起那瓶假香,轉身對準手機鏡頭。
「所有人都會知道。」
「我退婚,不是因為我不懂事。」
「是因為蘇家和陸家,不配。」
宴會廳那頭,司儀已經徹底控不住場。
有人在喊蘇承遠。
有人在喊陸景承。
更多人舉起手機錄屏。
陸景承的體面,蘇家的遮羞布,蘇晚柔偷來的光環,在同一塊大屏上,被當眾撕開。
蘇見棠收起手機,拿起母親的檔案箱,轉身往外走。
陸景承在身後啞聲問:「見棠,你真不後悔?」
蘇見棠停步。
沒有回頭。
「陸景承,後悔這件事,輪不到我。」
她走出宋氏香室。
雨後的天光照在她臉上,冷而明亮。
手機再次震動。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晝鳶,別去宴會廳。有人在等你翻車。】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出來。
【你母親當年,也是在公開署名前出的事。】
蘇見棠盯著那行字,眼底沒有退意。
聞硯辭站在她身側,低聲問:「還去嗎?」
她合上手機。
「去。」
「他們等我翻車,我就讓他們看看——」
「車是怎麼碾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