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壯漢掙開，臉色有些難看，正準備動手，瞥見謝昀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謝晦靠在船頭桅杆旁邊，雙臂抱胸，歪著頭看過來，嘴角掛著點笑，什麼兵器也沒亮，可就是讓人脊背發涼。
壯漢身後那兩個嘍囉原本往前邁了半步，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齊令儀從謝昀身側走出來，從袖中摸出一隻荷包，倒出幾塊碎銀，放在黑臉壯漢的手心裡：「大哥，大理寺辦案耽誤不得，這點銀子請兄弟們喝茶。我進去見個人，半個時辰便出來，不給你們添麻煩。」
壯漢揉著手腕，把那幾塊碎銀收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半個時辰。過時不候。」
他側身讓開半邊柵欄口，齊令儀帶著碧桃走了進去。
身後，黑臉壯漢衝著謝昀的背影啐了一口，到底沒追。
碧桃緊跟在齊令儀身後，小聲說：「姑娘，方才那個黑臉撲過來的時候我腿都軟了，謝大人那一下可真夠狠的。」
齊令儀轉頭看向謝昀，倒是感到意外，力氣蠻大，練過的。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昨晚他那健實的小臂，臉頓時就紅了。
碼頭內港比外泊位熱鬧得多，扛包的苦力排成長隊，號子聲此起彼伏。
齊令儀沿著岸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找到第三間鋪面，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通源號通州分櫃」六個字，漆皮剝落了大半。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低頭撥算盤珠子，眉目間與老吳有五六分相似。
齊令儀在櫃檯前站定，叩了叩台面：「小吳掌柜。」
年輕人抬起頭來，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算盤，快步走到鋪面門口往外望了一眼，確認巷子裡沒有跟著人，才把門板合上一扇，轉身引她往裡走：「齊姑娘，我爹走之前留了話，說齊家的人來了就給東西。」
他推開裡間一道窄門，彎腰從靠牆那排木架後面摸到一塊鬆動的牆磚，抽出來，磚槽里塞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郭家的人三天兩頭來翻帳，正本讓他們收走了。這是我爹記的底帳，藏在這兒沒敢動。」
小吳把冊子遞過來，壓低聲音，「從郭家接管碼頭到上個月，每一條進出都記了。」
齊令儀接過冊子，就著窗縫漏進來的光翻開。
第一頁寫著郭家接手通州碼頭的日期，後面密密麻麻列著條目。字跡潦草，條理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做帳的人寫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新添的字：三日前陸府來人與郭家管事密談半日，所談不詳，陸府長隨常青親至。
她把這一條又看了一遍，才合上冊子，貼身放進裡衣暗袋。
「你爹如今在哪兒？」齊令儀問。
小吳壓著嗓子：「避到鄉下去了，郭家的人到處找他，說要他補簽一張什麼契書。我爹沒肯，連夜走的。」
「你繼續守著這間鋪子。」齊令儀看著他，「郭家的人問你什麼，你就說你爹跑了你什麼都不知道。要是再看見陸府的人來，記住日期和時辰，想法子往京城齊府送信。」
小吳點了點頭，沒多問。
齊令儀不再耽擱，轉身出了鋪面。
日頭已經偏西，碼頭上的光影被拉得斜長，她沿著原路往回走。
經過柵欄時，黑臉壯漢正靠在柱子上嗑瓜子，見她出來掃了一眼，沒攔。
齊令儀背脊挺直，一步一步走回泊位，跳板還是方才那根，她踩上去時船身輕輕晃了一下。
船已經解了纜，老周在舵艙里等著。
齊令儀一上船，謝昀便吩咐開船，船身緩緩離開碼頭，朝主河道方向駛去。
齊令儀站在船尾，看著通州碼頭的輪廓一點一點變小。
日頭沉下去，把河水染成一整片暖融融的橘色。
碧桃端了碗茶過來，在齊令儀身邊站了一會兒，沒敢打擾。
過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麼，放下茶碗轉身回了艙，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隻油紙包，正是齊婉托人送來的那包喜糖。
「姑娘，這東西怎麼處理？」碧桃把油紙包放在欄杆上。
齊令儀伸手拈了一顆，剝開紅紙，糖塊裹著一層薄薄的糯米紙，裡頭是琥珀色的糖心。
她把糖放進嘴裡，桂花味先漫上來，甜得發膩，含了片刻，舌尖碰到一粒硬物，她輕輕咬下去，杏仁碎了，苦味才跟著泛上來。
齊令儀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著，回了京城要當面還給她。」
碧桃點點頭，又從袖口抽出一封信，遞過來：「這個，方才在碼頭上有人遞過來的，說從京城齊府轉來的信，指名給姑娘。」
齊令儀接過來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大紅色灑金箋，字跡端秀，是齊婉的手筆。
信上寫得客氣至極：姐姐南下辛苦，妹妹與陸公子定於三日後在陸府完婚，若姐姐回京及時，還請來喝一杯喜酒。
齊令儀把灑金箋折好，連同那包喜糖一起放進袖中。
河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暮春的暖意，她站在船尾，通州已經變成了天邊一道灰濛濛的線。
碧桃在她身後小聲問：「姑娘，咱們回京嗎？」
齊令儀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回。她成婚，我怎麼能不去。」
船身轉入主河道，風鼓滿帆，通州碼頭的影子被暮色吞盡了。
老周在舵艙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碧桃去灶間燒水，甲板上漸漸暗下來。
齊令儀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艙。
謝昀正坐在桌邊整理卷宗，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桌上一盞新沏的熱茶往她那邊推了推：「喝口茶，天要黑了，風大。」
齊令儀在他對面坐下，鬆開手，把那包喜糖擱在桌角。
茶湯的熱氣升起來，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龍井，回甘清亮，把那顆苦杏仁的味道一點點蓋了過去。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正在沉進水裡，運河兩岸的燈火陸續亮起來。
齊令儀放下茶盞，把那本冊子從懷裡取出來擱在桌上，翻到最後一頁，指給小吳寫的那行字給謝昀看：「三天前陸府長隨常青來過通州，跟郭家的人密談。」
謝昀湊過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常青是陸觀瀾身邊最貼身的人。」
「他這個時候來通州找郭家，談得不會是尋常事。」齊令儀把冊子合上，抬眼看著他，「咱們得趕在婚禮之前回到京城。」
謝昀點了點頭，艙門外傳來謝晦的聲音，懶洋洋的：「通州的糖火燒你沒買？那麼大一個攤子你愣是錯過了？」
「你自己怎麼不去買？」
「我這不是……」
謝昀放下筆，走到門邊把艙門拉開一條縫：「再吵你倆都去底艙睡。」
謝晦嘻嘻一笑，「哥，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他「啪」的一聲把門關上，坐回椅子上，齊令儀歪了歪頭，「咋了。」
謝昀眨眨眼，湊近了些，「昨晚還不夠，我還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