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隊伍已經過去了，陸府今日大開中門，紅綢從門楣一直纏到街對面的槐樹上，燈籠換了嶄新的珊瑚紅，底下一排賓客正在遞帖子。
齊令儀一身鴉青素麵禙子，頭戴銀簪，半點喜氣不沾，倒像是來奔喪的。
碧桃蹲在她身後，壓著嗓子說：「沈姑娘已經翻進去了。」
她點點頭，等了兩刻鐘，鑼鼓聲最響的一陣湧進大門，院子裡傳來司儀拖著長音喊：「一拜天地！」
齊令儀從巷口走出來，不緊不慢地穿過街面，踏上陸府門前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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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迎上來攔人：「姑娘，今日陸府大喜，沒有帖子……」
齊令儀從袖中抽出那張大紅色灑金箋，遞到他面前：「帖子我有。」
門房接過請柬一看，上頭齊婉的筆跡清清楚楚寫著「齊家大姑娘令儀親啟」幾個字，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半邊門。
正院裡喜宴已經擺開，賓客們簇擁著往花廳方向涌。
齊令儀跟著人流往裡走，穿廊過院，繞過影壁時腳步放慢了些。
西牆那邊有一株歪脖子棗樹，樹冠探進牆內，底下扔著兩截斷繩，像是被人踹斷的。
她收回目光，拐過一道月洞門，進入了正廳側面的夾廊。
夾廊盡頭通著後院的一排廂房，沈青蕪縮在裡面，沖她比了個手勢，兩指併攏往下一壓，意思是成了。
齊令儀點了點頭，穿過夾廊，拐進正廳側門。
滿堂紅燭映著紅綢，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齊婉穿著大紅嫁衣站在堂中，鳳冠上垂下來的珠串遮了半邊臉，正朝座上兩位高堂盈盈下拜。
陸觀瀾站在她身側，月白蟒袍，腰間繫著正紅束帶，眉目含笑。
他抬起眼，忽然頓住了。
齊令儀正靠在側門門框上，雙手攏在袖中，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陸觀瀾臉上的笑淡了幾分，皺了一下眉，隨即重新展平。
司儀在旁邊拖著長音喊：「夫妻對拜……」
陸觀瀾轉過身去面對齊婉，兩人隔著三步遠各自彎下腰去。
齊令儀就站在那兒看著，這畫面她前世也見過，不過那是在夢裡。
夢裡的齊婉回了頭，沖她冷笑著說了句什麼，將她推下了城樓。
前世的夢魔湧現出來，她的心裡泛起一股酸脹。
「禮成！送入洞房……」司儀的聲音落下來，滿堂賓客拍手叫好。
齊婉由喜娘攙著往後院走，經過側門時她偏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齊令儀，腳步頓一頓，嘴角勾起一抹笑來，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來了？」
齊令儀沒有回應，斜睨了她一眼，咧嘴一笑，「你應該慶幸我沒直接衝上去扇你一巴掌。」
齊婉一征，被喜娘簇擁著消失在花廳後面的月洞門裡。
陸觀瀾留在前頭招呼賓客，一桌一桌地敬酒。
齊令儀靠在側門門框上看著，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陸觀瀾端著酒盞轉到她所在的方向，終於沒有繞開，走上前來。
他站定在兩步之外，「令儀，你能來，我很意外。」
「妹妹親自送帖子來，不來不合適。」齊令儀從袖中取出那隻油紙包，遞過去，「妹妹托人送了一包喜糖到通州，我嘗了一顆，糖心是苦杏仁。陸公子見多識廣，知不知道苦杏仁做什麼用的？」
陸觀瀾看著那隻油紙包，笑容沒有變，但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令儀說笑了，喜糖里怎麼會有苦杏仁。」
「那便是妹妹記錯了。」齊令儀把油紙包收回來，「無妨，我回了京城正好當面問她。」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剛想起什麼似的：「陸府大喜的日子，牆頭也該修修，免得賓客們以為你家遭了賊。」
陸觀瀾攥著酒盞的手頓了一下，面上仍笑著：「多謝令儀提醒。」
齊令儀沒有再留，抬腳跨出正廳側門，沿來路穿廊而過。
從月洞門出來時，沈青蕪已經等在夾廊盡頭，懷裡多了一隻半舊的青布包袱，系口打得嚴實。
「拿到了？」齊令儀壓低聲音。
沈青蕪拍了拍包袱：「陸觀瀾書房暗櫃，夾層里塞著一疊，全是跟漕運使衙門往來的信，日期、簽字、印章都在，比趙四平那本帳冊還全。甚至軍器案的一些信也在，收穫很大。」
齊令儀接過包袱掂了掂，分量不輕，隔著布料能摸出紙頁的稜角。
她沒打開看，將包袱塞進自己帶的一隻布口袋裡，從外頭看像是一包尋常的隨身行李。
「走吧。」
陸府正院還飄著絲竹聲，熱鬧得很。
齊令儀站了拍袖口的灰，轉過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
馬車停在大街拐角，碧桃正蹲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跳下來掀開車簾。
齊令儀把布口袋放進車廂角落，上車坐定後沒有急著走，而是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京城另一頭，大理寺值房。
謝昀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疊新謄好的卷宗，「江南漕運使貪墨案，查辦完畢，附證人供詞、物證清單、涉案官員名錄，呈刑部核驗。」
他擱下筆，拿起桌角那枚大理寺少卿的銅印，蘸了硃砂，穩穩地蓋了下去。
窗外有腳步聲接近，差役探頭進來通報：「大人，刑部回文到了，准您重新調閱齊家軍械案的全部卷宗，先前被抽走的幾冊也已追回，即刻送還。」
謝昀把銅印放回原處，站起來走到窗邊。日頭正爬到中天，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貼在地面上。
他站了片刻，轉身從架子上抽出另一隻牛皮紙卷宗袋，封面上用墨筆寫著「齊氏案卷」四個字，底下一行日期，正是他離開京城南下那日被人封存的舊檔。
他把袋口拆開，裡面一疊紙頁碼得齊整，邊角還壓著他走之前夾進去的那片作標記的紙條。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送信的驛卒。謝昀接了信拆開，抽出薄薄一張紙，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他認得：
「東西拿到了，婚禮很熱鬧。你那邊如何？——儀」
謝昀把信紙折好，提筆在背面回了一行字：「權限已回，卷宗歸位。萬事俱備，等你回來。」
他把回信交給驛卒，重新坐回案前，翻開那疊舊卷宗第一頁。
日光從窗格間落進來，把他半邊肩膀照得微微發暖。
他低下頭，開始從頭到尾逐字翻看齊家軍械案所有卷宗上被紅筆圈過的地方，一處一處，慢慢補齊那些被抽走而後又追回的頁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