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齊令儀被樓下的一陣動靜吵醒。
她披了外衫推開門,正看見謝晦從街對面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褐短褐,頭髮束得利落,低著帽檐,步伐輕快。
走到客棧門口,她抬手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眉眼鋒利,唇色偏淡,正是沈青蕪。
齊令儀靠在二樓欄杆上往下看,老闆娘正把新蒸的包子往桌上端,謝晦仰頭沖她招手:「齊姑娘,起了?我給你帶了個人回來。」
謝昀下來了,見來人也不驚訝,就一句話:「解釋。」
「沒什麼好解釋的。」謝晦聳聳肩,大喇喇地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才慢慢說道:「薛元朗關了我兩天,這位沈姑娘良心發現把我放出來了。我倆現在是過命的交情,以後她跟著咱們混。」
沈青蕪站在桌邊,把一卷油布包裹的冊子和一枚銅印戒放在桌上,「我可以當證人,指證漕運使衙門這些年從江南運往北境的違禁貨物,不過我要在你們的人手裡活著回京。」
謝昀拿起那捲帳冊翻了翻,抬眼看著她:「你殺了趙四平和汪主事,按律當斬。」
「我知道。」沈青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定罪之前,我要親手把薛元朗拉下來。他滅我的口,我就掀他的底。」
謝昀沉默了片刻,轉頭看了齊令儀一眼,齊令儀微微點頭。
他把帳冊收進懷裡,站起來朝沈青蕪拱了一下手:「沈姑娘,帳冊和印戒我先收著,你隨我們北上。到了京城之後,你在大理寺錄完口供,該怎麼判是刑部的事。」
沈青蕪閃開,碧桃在她身後,探頭探腦,她聽說作夜宴席兇險,便和老周打了報告下船,撞見謝晦,跟他一起過來了。
碧桃拿出封信遞給齊令儀:「從京城來的,指名交給您。」
齊令儀接過信封,抽出來掃了一眼,是齊婉的筆跡。
信上寫得很客氣:姐姐南下辦事辛苦了,前日我托人帶了一包喜糖往揚州去,不知姐姐收到沒有?若收到,嘗個甜頭,也算是妹妹的一點心意。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姐姐一路小心,南邊水匪多,莫要著了旁人的道。
齊令儀把信折好收進袖中,面色如常。
「姑娘,信上說什麼?」碧桃小聲地問。
齊令儀在桌邊坐下來,拿起麵包咬了一口,「喜糖呢?拿出來分給大家嘗嘗。」
碧桃愣了一下,轉身取出一隻油紙包,拆開來,裡面果然碼著一排糖塊,裹著紅紙,看著喜氣洋洋的。
齊令儀拈起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桂花味的,甜得發膩,糖心嵌著一粒小小的杏仁,咬碎了苦味才漫上來。
她把剩下的糖塊連油紙一起推給謝昀:「幫我收著,別扔,回了京城還要當面還給她。」
謝昀接過油紙包,笑道:「生氣了?」
「她那種人,還不配讓我生氣。」
老闆娘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見眾人吃完了,笑著問了一句:「幾位今日走?要不要帶些乾糧?我家醬肉包子是這條街上最紮實的,往北走水路經得住放。」
齊令儀一頓,隨即笑了笑:「勞煩老闆娘,包二十個。」
「好嘞。」老闆娘轉身進了後廚,灶上很快傳來揉面的聲響。
齊令儀把粥喝乾淨,放下碗,朝沈青蕪招了招手:「沈姑娘,坐,吃完了跟我說說通州碼頭的事。那兒現在被郭國舅的人守得嚴,我想見幾個人,你有沒有門路?」
沈青蕪在她對面坐下來,拿起一隻包子咬了一口,邊嚼邊說:「帳房後門那條巷子還能走,我認得路。帳房老吳的兒子在裡頭做差,夜裡交班時有半個時辰的空檔,夠你見一面。」
齊令儀點了點頭:「那就靠通州停半日,辦完事就走。」
對面的謝晦正伸著懶腰,把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敢情好,通州的糖火燒比揚州的好吃,我順道多買幾個路上啃。」
謝昀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等到眾人收拾妥當,出了客棧往碼頭走時,日頭已經升到半空。
老闆娘追出來塞了一包袱乾糧,指著運河方向說:「往北走四十里有個渡口,你們要是天黑前趕不到下一個鎮子,那渡口有家茶棚。」
齊令儀接住包袱道了謝,老闆娘擺擺手轉身回了店裡,門板重新卸下來,開始擦洗今天第一撥客人用過的碗筷。
晨光灑在運河上,波光細碎,老周的船停在不遠處的泊位上,船工正在收緊纜繩。
碧桃抱著箱籠跟在齊令儀身後,沈青蕪走在隊伍前面。
船離了岸,揚州的晨霧正在散去,齊令儀站在船頭,看著那道灰藍的岸線緩緩往後退去。
謝昀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半開玩笑,「昨晚你還挺厲害。」
齊令儀偏頭看他,翻了個大白眼,臉有些發燙,「都怪你。」
船出了揚州界,風暖日長,碧桃搬了兩把藤椅放到上層甲板的敞台上,齊令儀和謝昀各坐一把,中間隔著一隻矮几,擱了一壺新沏的碧螺春。
齊令儀端著茶盞,望著遠處水天相接處那一道細長的堤岸線,這一路雖然步步驚心,倒也不是沒有值得記住的時刻。
漕運的船隻漸漸密了起來。大大小小的官船商船擠在河道里,桅杆上的旗子在風裡獵獵作響,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齊令儀站在船頭,遠遠便看見了通州碼頭的輪廓。
碼頭上泊著十幾艘大船,卸貨的跳板搭得密密麻麻,扛包的人流在船舷和岸之間來回穿梭。
可她很快注意到了不對,碼頭入口處多了幾道柵欄,柵欄後面站著七八個穿短褐的壯漢,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
柵欄旁邊豎著一面旗,黑底紅字,寫著一個斗大的「郭」字。
老周從舵艙探出頭來,壓低了聲音:「大姑娘,通州碼頭被郭國舅的人封了,外來船不讓進內港。咱們的船得停在外泊位,要走一里地才能到帳房。」
齊令儀點了點頭:「停外泊位,不硬闖。」
船靠了岸,跳板剛搭好,一個黑臉壯漢就帶著兩個人走了過來,叉著腰往船頭一站,上下打量了一番,粗聲粗氣地開口:「哪家的船?有通行文書沒有?」
謝昀從艙里走出來,不緊不慢地亮了亮大理寺的腰牌:「大理寺辦案,路過通州,補給半日。」
那黑臉漢子湊近了看了看腰牌,又抬眼看了看謝昀,臉上的橫肉動了動,顯然認得大理寺的牌子,但到底沒讓開:「大理寺的船也不能隨便停。通州碼頭現在歸郭家管,外人要靠岸,得先交停泊費,每人再加一份人頭稅。」
「多少?」
「船五十兩,人每人十兩。」
齊令儀在後面聽著,心裡冷笑了一聲。
從前齊家的船在通州碼頭停泊,一年也不過交幾十兩規費。
郭國舅的人來了不到一個月,已經把碼頭刮成了自家的錢袋子。
她走上前來,從袖中取出一隻荷包,數了數,裡頭只裝了二十兩零碎銀子。
她朝那黑臉漢子笑了笑:「大哥,出門急,沒帶那麼多現銀。我父親是齊懷遠,通源號的老東家。這碼頭上的帳房老吳跟我家做了二十年生意,我進去找他借點兒,回頭雙倍補給大哥。」
黑臉漢子聽見「齊懷遠」三個字,臉上的神色變了變,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哦,齊家的。齊家如今可不比從前了,郭爺說了,齊家的人進碼頭,得先驗身。」
他說著,抬手往齊令儀肩膀方向伸過來。
謝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大理寺的人,你也敢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