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滿從灶間鑽出來,提著一盞蒙了黑紗的燈籠。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祠堂後門,沿著牆根摸進了義莊。
陳守義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與方才那個頹喪疲憊的巡檢判若兩人。
義莊裡黑漆漆的,陳守義點燃了桌上那盞油燈,昏黃的光填滿屋子,把白布下凸起的人形輪廓照得影影綽綽。
他從懷裡掏出一捲紙,鋪在桌上,陳滿挨著頭看那捲紙上的東西。
「按漕運使衙門的意思,這條水路下個月要封掉一半,青溪鎮得徹底清空,不留一個活口。」陳守義的聲音帶著一股陰惻惻的涼意,「這幾夜已經嚇走了九成的人,剩下的那幾個也快了。等鎮上徹底沒人,那批貨才能從義莊底下的暗渠走。」
陳滿搓了搓胳膊:「叔,那些被掐死的……」
「住口。」陳守義橫了他一眼,「小滿,漕運使衙門給的差事,辦好了你我都有活路,辦不好你也躺到那板子上去。」
話音剛落,義莊裡忽然刮過一陣怪風,把桌上油燈的火苗壓下去。
白布被風撩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截青灰色的手臂。
陳滿嚇得往後一縮,撞在身後的木架上,大叫了一聲。
陳守義穩住他,罵了一句:「毛手毛腳!哪兒來的風?」
他轉過身來拿燈台,餘光瞥見了靠牆坐著的草人,「那東西……你今晚碰過?」
陳滿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刷地白了:「沒有!我、我昨夜用完就扔進義莊後頭的廢料堆里了,誰把它搬回來的?」
兩人對視一眼,冷汗同時從額角淌下來。風又起了,義莊正中間那張木板床上,白布慢慢鼓起來一塊,有什麼東西正從底下往上拱。布面一點一點隆起,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停住了。
陳滿的膝蓋開始發軟,抓住陳守義的胳膊,「叔……有、有東西在動……」
陳守義咬著牙沒吭聲,死死盯著那張床,白布塌了下去,又鼓起來。緊接著,靠牆那一排架子上擺的瓶瓶罐罐開始自己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一隻藥臼從架子上滾落,「砰」的一聲碎了。
陳滿鬆開陳守義的胳膊,退到門口想跑。門縫裡伸進來一隻手,攥住了陳滿的手腕。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似的往後彈,卻被那隻手死死攥住,脫不了身,拼命往回抽手臂。
陳守義抄起桌上那盞油燈,朝著門口砸了過去。
油燈撞在門板上,燈油潑濺出來,火苗「呼」地躥高,把門框燒著了一小塊,現出一張白慘慘的臉,長發披散,嘴唇烏青,身形瘦長,裹著一件寬大的白衣。
陳滿終於掙脫了那隻手,連滾帶爬地退到陳守義身後。
陳守義攥著刀柄,朝那張臉喝了一聲:「你……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門外的人沒有答話,頭歪向一側,長發滑落,露出半截脖頸,赫然有一圈暗紫色的淤痕。
義莊裡那六張木板床上的白布齊齊滑落,其中一具屍體身材纖細,披散的長髮間隱約露出一枚素銀簪的尾端。
陳守義恍惚覺得那簪子有幾分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可一時想不起來。
他沒來得及細想,那具屍體已經從床上翻了下來,朝他和陳滿圍攏過來。
陳滿閉上眼,開始胡亂念經,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軟倒在地,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陳守義揮刀亂砍,那些白影卻越逼越近,他的後腦勺撞上牆角的磚棱,悶哼一聲,沒了知覺。
白影動了動,抬起手,把遮在臉上的長髮往後一撩,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行了,別裝了。」齊令儀甩了甩散下來的頭髮,「謝昀,你還要在門口站多久?」
門外那張白慘慘的臉頓了一下,隨即從門框側邊翻進來。
謝昀站在門檻旁邊,那張臉上還留著方才故意弄出來的烏青唇色,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嚇人。
他伸手往臉上抹了一把,擦了半道口子,露出底下原本的膚色,有些無奈地盯著齊令儀:「你這扮相……是跟誰學的?」
齊令儀正彎腰把身上那件寬大白袍的系帶解開,聞言頭也不抬:「草人拆了,拿麻繩捆了捆,套件白衣裳就成了。倒是你,臉上那層粉哪兒來的?」
「祠堂灶間有半袋子發霉的糯米粉,我兌了點水。」謝昀走到桌邊,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藥臼和瓶罐,「你這動靜不小,瓶瓶罐罐都震下來半個架子。」
齊令儀已經把白袍脫了,露出底下一身利落的深灰短打,嵌了把匕首,「不弄得真一點,怎麼能把這兩條魚嚇暈過去?」
她走到陳守義身邊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暈得真瓷實,這一下夠他睡到天亮了。對了,方才那碗粥,你是什麼時候嘗出不對的?」
謝昀聳聳肩,「第一口下去就覺出來了,苦味壓得太重,當歸和川芎放得過了量。正經驅寒的方子不會這麼下料,倒是蒙汗藥常用這兩味來蓋。」
齊令儀讚許地點點頭:「我就說你怎麼和我一樣,悄悄把粥全倒了。」
謝昀蹲下來,把陳守義翻了個身,從他懷裡掏出那捲紙。
這是一幅手繪的水路圖,標註了青溪鎮周邊的水道走向,用硃筆在義莊所在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注了一行蠅頭小字:暗渠入口,卯時放水,貨船可通。
齊令儀湊過來看,「暗渠?這義莊底下有暗渠?」
「應該就在這屋子底下。」謝昀把火摺子放低,照了照地面,青磚縫裡確實有一道不太明顯的凹槽,沿著牆根繞了一圈,在靠南的牆角處匯成一個半圓形的區域,縫隙比別處都寬。
齊令儀站起來,走到那處牆角,踩了踩,腳下傳來一聲空洞的迴響。
她把匕首插進磚縫裡撬了一下,青磚紋絲不動,加了幾分力,那層薄薄的三合土裂了道縫,底下露出半截鐵環。
她抬頭看了謝昀一眼,兩人對視了一瞬,齊令儀把鐵環攥住,用力往上一提,一塊兩尺見方的石板被掀了起來。
洞口不大,容一個人側身下去,下面黑黢黢的,傳來一股流水的氣味。
謝昀把火摺子往洞裡探了探,照出底下大約一人高的空間,水聲細碎,一看就是暗河或者人工開鑿的溝渠。
「他們要把那批貨從這兒走?」齊令儀偏頭看他,「義莊底下通暗渠,暗渠連著青溪鎮外面的河道,這就是陳守義說的那條路。」
謝昀把火摺子收起來,重新把那塊石板蓋回去,用磚縫裡的三合土抹了抹,恢復原狀。
「那批貨走暗渠,說明漕運使衙門要在青溪鎮徹底封口之後才動手。咱們提前摸到了入口,等於搶在了他們前頭。」
齊令儀笑道:他們今夜的計劃被打斷了,那批貨還在渠里沒走。」
謝昀轉回身,望向義莊正中那塊被他重新蓋好的石板。「我天亮之後帶兩個人下去,你留在鎮上看著陳守義叔侄。」
……
謝晦醒過來的時候,後腦勺一陣鈍痛,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上焦。
他想坐起來,手腕卻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低頭一看,兩條胳膊被反剪到身後,纏了幾圈皮繩。
另有鐵鏈把他兩隻腳捆在一起,系在一根嵌入石壁的鐵環上。
環顧四周,比尋常地窖規整得多,接縫處用石灰勾過,牆角還開了一道窄窄的排水溝,水流聲隱隱從溝底傳上來。
空氣里有一股朽木味,聞著叫人透不過氣,他的頭頂有一道鐵柵窗,嵌在石牆裡,漏進來一縷天光。
自己怎麼到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