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晦靠著牆,試著拽了拽腳踝上的鐵鏈,嘩啦幾聲,還是紋絲不動。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慢慢把零碎的記憶拼回腦子裡。
謝晦跟在隊伍後面,看見了沈青蕪的身影,她裹著一件灰褐色的舊斗篷,正朝他這邊望過來。
沈青蕪怎麼會出現在這?
謝晦放慢腳步盯著她,先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周圍沒有埋伏,才走了過去。
快走到的時候,沈青蕪把兜帽掀開,沖他招了招手。
謝晦站定,雙手插進袖中,問她:「想通了?」
沈青蕪點點頭,把手從斗篷底下伸出來,掌心攤開,露出一本泛黃的本子,「趙四平的帳冊,你拿走吧。」
謝晦心裡動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沈青蕪不可能輕易服軟,但那本子確實有用。
再者說,就算她使詐,憑他的身手也未必應付不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接過帳本,就那麼一低頭的工夫,一陣異樣的甜香湧出來,直衝鼻腔。
謝晦幾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猛地抬頭,可那股氣味從他鼻腔灌入,順著氣管往下,眼前已經開始發花,沈青蕪的臉在視線里變成了兩個重疊的虛影。
他咬牙想揮拳,後腦勺就挨了重重一擊。天地顛倒,沈青蕪身後不知何時又站了一個人,攥著根短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軟倒下去。
再醒來就是這裡了。
他靠著石壁罵了一聲,後腦勺的包枕在石頭上,硌得生疼。
謝晦停下來,閉上眼重新理了一遍,沈青蕪沒要他的命,說明不是滅口。
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頭頂的鐵柵窗外有腳步聲經過,地窖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推開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來人四十來歲,穿一件石青錦袍,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進來之後便一左一右站定在門口。
穿錦袍的中年人走到謝晦面前,負手打量了他片刻,「謝二公子,久仰了。在下漕運使司薛元朗,現任漕運使衙門總辦,你就好好待在這。少了你這麼個武功高手,他們必死無疑!」
……
天剛蒙蒙亮,謝昀從牆角的草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走到暗渠入口的青石板前蹲下。
齊令儀也醒了,把外衫系好,在腰間別緊匕首,走到他身邊。
「我跟你一起下去。」她說。
謝昀回頭看了她一眼,「你身子弱,留在上面便好。」
齊令儀一拳打了謝昀的腰,嘻嘻一笑,「說得你好像身強力壯一樣。」
謝昀哎呦一聲,揉了揉腰,撬開鐵環,石板應聲而起,一股潮濕的涼氣撲面而來。
他點了一盞油燈,先探進洞口,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階露了出來,兩壁的青石上覆著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
兩人一前一後下到石階底部,暗渠在眼前豁然開朗。
渠寬約一丈,水色渾濁,緩緩流動,留出甬道,勉強能走一個人。
齊令儀跟在謝昀身後,借著油燈的光觀察兩側石壁,粗糙的鑿痕有新有舊。
走了約莫百步,拐了一個彎,前方停著艘木船,船身細窄,幾乎貼著水面。
船艙里堆著三隻鐵皮箱子,謝昀踩上船板,蹲在第一隻鐵皮箱前,拿來匕首,小心地撬開鉛封,一股濃烈而奇異的藥草氣味撲面而來。
齊令儀心頭為之一顫,這股苦杏仁的氣味太熟悉了。
上一世在教坊,曾有一個被毒殺的官員死在她面前,嘴裡的氣息和這味道一模一樣。
謝昀把箱蓋完全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油紙包,每包約莫拳頭大小,用細麻繩紮緊。
他拆開其中一包,露出裡面的黑色藥丸,每一顆都有龍眼大小,表面泛著烏亮光澤。
「烏頭、馬錢子、砒霜。」謝昀低聲念出三個名字,臉色沉了下來,「這三味混在一起煉成丸藥,入口即化,一炷香之內就能要人命,而且症狀像急症暴斃,尋常大夫根本驗不出毒來。」
「他們在借船運毒。」齊令儀感到脊背一陣發涼,這麼大批量的劇毒丸藥,萬一投進水井或者軍糧里……」
兩人把一切恢復原狀,沿原路退回地面。齊令儀扶著青石板的邊緣喘了口氣,抬眼看向謝昀,神色凝重:「那三隻箱子不能留在底下。漕運使的人來了之後發現貨還在,一定會轉移走,到時候再想找回來就難了。」
謝昀點了點頭:「得搬出來。」
他轉身走到義莊門口,朝祠堂方向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不多時,老周帶著船工分兩趟,把箱子搬往淺灘,安置在船底艙的隱蔽角落裡,用麻袋遮蓋嚴實。
箱子全部搬完之後,齊令儀把青石板重新蓋好,和謝昀一前一後返回祠堂。
祠堂東廂房裡,徐子昭還在仰面大睡,鼾聲如雷。
劉氏兄弟擠在西廂房門檻邊,兩人背靠著背,口水淌了半道。
齊令儀走過去把碧桃搖醒,又去推徐子昭的肩膀。
徐子昭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齊令儀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猛地往後一縮,「鬼來了?」
齊令儀把發生的事情簡單跟眾人說了一遍,「漕運使衙門的人很快就會到鎮上接貨,咱們得在人來之前撤出去,把陳守義叔侄也帶上。」
徐子昭的臉從迷糊變成青白交加,扶著柱子站起來:「那、那現在走?」
「走不了。」謝昀從門外進來,攥著那捲水路圖,「鎮口那條道是漕運使的人進鎮的必經之路,現在出去等於迎面撞上。走水路又得過義莊底下的暗渠,萬一人家的船已經在出口等著了。」
他攤開水路圖,指著青溪鎮東南角一條幾乎看不清的虛線:「這是早年採石運料的舊道,道口在祠堂後頭那口枯井裡,順著下去能通到鎮外一條乾涸的舊河床。河床往南走二里地,就是老周的船和徐家船隊能靠岸的淺灘。」
齊令儀接話道:「把陳守義叔侄也帶上船,他替漕運使衙門做了這麼多年事,肯定還知道些什麼。」
陳守義臉色灰敗,陳滿縮在他腳邊還在打擺子。齊令儀蹲在他面前,又拿幾個繩子綁了個結實,讓過來的船工架著。
一行人撤進祠堂後院的枯井,洞口被灌木和枯藤遮擋著,撥開之後,一條幹了大半的舊河床橫在眼前,底下還有一層淺淺的積水。
眾人沿著河床往南走了二里地,老周的船和徐家船隊的三艘船果然都停在灘外,船身貼著淺水區,跳板已經搭好。
所有人都上了船,陳守義和陳滿被押在貨艙。
老周站在船頭,正要吩咐起錨,齊令儀攔住他,轉向徐子昭:「徐公子,你的船帶了多少面備用旗?」
徐子昭一愣:「船艙里應當還有幾面舊旗。」
齊令儀快速布置:「老周的船掛徐家的舊商旗,走在中間。剩下的徐家船掛上貨旗,裝作過路的商船隊。」
船隊貼著東岸行了一刻多鐘,前方河道逐漸開闊,鎮口方向出現了一隊人影,穿短甲的官差正快步朝義莊方向走去。
船隊已經拐進了主河道,蘆葦在他們和青溪鎮之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那些官差沒有往這邊多看一眼。
老周壓低嗓音說:「過了前面那道彎,就徹底出了青溪鎮的水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