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令儀的燒在第二日午後便退了，她躺在艙房裡，盯著橫樑發了一會兒呆。
窗外傳來船工們吆喝的聲音，老周的船正跟在徐家船隊後面，貼著河道東岸緩緩前行。
河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水草的腥氣，比起前半夜的寒風，已經暖和了不少。
碧桃端著一碗白粥，見她坐起來，趕緊把粥放在桌上，伸手去探她額頭：「姑娘，您可算醒了。謝大人一早就讓人送了藥來，說您要是燒退了，得吃兩頓清淡的，先把胃氣養回來。」
齊令儀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順便問：「船到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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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老周說，再走半日就到青溪鎮了。」碧桃在旁邊坐下來，掰著手指頭數，「徐家船隊要停在那兒補給，謝大人說咱們也跟著靠一靠，剛好能買些乾糧和藥材。」
齊令儀點了點頭，青溪鎮她前世去過一次，是江南水路上數得著的繁華碼頭，兩岸酒樓茶肆林立，夜裡燈火通明，船靠岸便能聽見悅耳的絲竹聲。
她低頭喝完了粥，把碗遞給碧桃，掀開被子下了榻，腿還有些發軟。
齊令儀披了件外衫走到窗邊，河面上水光瀲灩，兩岸的稻田已經泛了青，遠處隱隱能看見一道灰白的堤岸，後面有連片的屋脊輪廓。
江南的春色比京城來得早，田埂上開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艙門外傳來聲響，謝昀推門而入，他換了件淺灰直裰，端著一碟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老周在鎮上買的新鮮糯米粉蒸的，你嘗嘗。」謝昀把碟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披著外衫站在窗邊的樣子，有些擔心地握了握她的手，「風還涼，別站太久。」
齊令儀拈了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綿軟清甜，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她嚼著嚼著，噗嗤笑了一聲。
謝昀剛在桌邊坐下，見她笑，偏頭看她：「笑什麼？」
「笑你堂堂大理寺少卿，這幾日淨幹些端湯送藥的活兒。」齊令儀把剩下的半塊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要是讓京城那些參你的御史看見，怕是又要寫摺子了。」
謝昀被她這話一噎，也笑了起來，「御史愛寫什麼寫什麼，我自己的事，還輪不到他們管。」
齊令儀沒再逗他，坐下來倒杯茶，喝了一口。
兩人對坐片刻，外頭傳來老周的吆喝聲：「大姑娘！謝大人！前頭就是青溪鎮了，咱們半個時辰後靠岸！」
齊令儀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河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大彎，盡頭果然露出一座鎮子的輪廓。
碼頭比尋常水路碼頭寬闊得多，青石砌的台階一級級延伸到水邊，停著十幾條大小船隻，桅杆上的旗子在風裡耷拉著。
可她越看越覺得不對，碼頭上沒人卸貨，船工都去了哪？
老周也皺起了眉頭，沖她喊了一句：「大姑娘，青溪鎮往常不是這樣的。去年我過這兒的時候，碼頭上的貨堆得跟山似的，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齊令儀轉身回艙，換了件厚些的衣裳，把頭髮利落地盤起來，系了一條深藍的包頭巾。
等她收拾妥當再出去時，謝昀已經站在甲板上了，正盯著岸上的動靜。
碧桃跟在她身後，小聲嘀咕：「這鎮子怎麼跟沒人住似的……」
齊令儀靠在船舷邊，等老周的船搭上青石台階，才慢慢踩著跳板上了岸。
徐子昭已經從自家主船上下來了，身後跟著劉氏兄弟和兩個隨從。
他換了一身寶藍錦袍，臉色還是不太好，昨夜在底艙被沈青蕪那一刀嚇得夠嗆，此刻說話時聲音還微微發虛：「謝大人，這青溪鎮不對勁。我去年秋天路過這兒，滿街都是人，今兒連個賣糖葫蘆的都瞧不見。」
謝昀沒有答話，沿著碼頭往裡走。
齊令儀跟在他身側，碧桃緊緊揪著她的衣角跟在後頭。徐子昭猶豫了一下，也帶著人跟上，劉氏兄弟落在最後面，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
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層薄灰，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有幾家窗紙破了洞，被風吹得嘩啦作響。
街角一隻野貓從屋檐上跳下來，落地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巷子裡格外突兀。
齊令儀放慢腳步，一家藥鋪的門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堂，門檻上扔著一隻打翻的藥臼，殘渣干在石板上，已經發黑了。
她壓低聲音，「你看那家藥鋪。」
謝昀走過去，蹲在藥鋪門口，伸手沾了一點干在石板上的藥渣，湊到鼻端聞了聞：「有當歸、川芎，還有一味是……苦參，這是驅蟲辟穢的方子。」
齊令儀走到他旁邊蹲下，盯著那些幹掉的藥渣看了片刻。
苦參氣味濃烈，尋常人家不會常用，倒是官府防疫時才大把大把地熬。
她站起來，往街巷深處望了一眼，連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去鎮公所看看。」她轉身往巷子更深處走去。
鎮公所在鎮子中央，是一棟青磚灰瓦的二層小樓，門楣上懸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著「青溪鎮公所」五個字。
謝昀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屋裡空蕩蕩的，桌椅歪倒，案上散落著紙，茶壺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地上還有一灘乾涸的墨跡，像是有人匆匆忙忙翻找過什麼東西。
齊令儀繞過倒地的椅子，走到案前，拿起那幾頁散落的紙掃了一遍，是鎮上近日的人口登記簿，用硃筆劃掉了好幾個名字，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已歿，抬至義莊待驗。
她把簿子遞給謝昀：「鎮上出過事，死了一批人，全送到義莊去了。」
謝昀接過簿子，翻了兩頁，眉頭慢慢擰起來。
他轉頭看向徐子昭：「鎮上的義莊在哪兒？」
徐子昭臉色發白，咽了口唾沫：「在……在鎮子西頭，出了這條街往左拐，過了石橋就到了。可謝大人，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不吉利。」
謝昀把簿子收進袖中，抬腳便往外走。齊令儀跟在他身後，走出鎮公所大門，迎面撞上一個人影。
謝晦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衣擺上沾著草屑和泥，左臂袖口被什麼東西劃了一道口子。
人看起來精神很好，正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嗑瓜子，見齊令儀出來，沖她齜牙一笑：「齊姑娘，你這燒退得倒快，我還以為得在船上多躺兩天呢。」
齊令儀懶得理他，側身從旁邊走過。
謝晦也不惱，把瓜子殼隨手一扔，晃到謝昀身邊，勾肩搭背地壓低了聲音：「哥，我方才在鎮子西頭轉了一圈，你猜怎麼著？」
謝昀偏頭看著他，面色不善：「你又偷跑。」
「這叫探路。」謝晦笑嘻嘻的，「義莊裡頭有情況，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謝昀沉默了一會兒，問謝晦：「那沈青蕪呢？你沒逮住她？」
謝晦把手裡最後幾粒瓜子倒進嘴裡嚼了嚼，漫不經心地答：「沒逮到。」
「是沒逮到，還是不想逮？」謝昀盯著他，按謝晦的功夫，沒道理逮不著。
謝晦扮了個鬼臉，不說話了。
謝昀皺皺眉，正想開口，卻被一聲尖叫打斷了。
「你們來得不是時候！青溪鎮鬧鬼，死人從棺材裡爬出來，到處找活人索命！」前方蹲著個人，灰撲撲的棉袍，頭髮花白，亂糟糟地披散著，攥著一把黃紙錢，正往地上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