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晦只是把青皮葫蘆往腰後一別,雙手插進袖中,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兩步。
「別緊張。」他歪歪頭,盯著那本油布包裹的帳冊,「我要真想拿你的命,在你殺汪主事的時候就該動手了。那會兒人多眼雜,我趁亂賞你一記暗鏢,神不知鬼不覺,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沈青蕪笑了出來,「哼,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替宮裡那位干髒活,沾的血未必比我少。」
謝晦的眼神冷了幾分,往前邁一步,沈青蕪下意識後退,隨時準備進攻。
他停住,看了看她左臂上那道被鐵柵劃破的口子,血已經把半截袖子浸成了暗紅。謝晦嘖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扔過去,「你自己包上吧,然後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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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蕪接觸帕子,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你趕緊走。」謝晦退到那棵老柳樹上,雙手交叉,搭在腹前,姿態鬆散,「你想回漕運使衙門復命也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也行,我不攔你。」
沈青蕪盯著他,嘴角扯出個冷笑:「謝二公子替我辦這麼大的善事,圖什麼?」
「咱倆打個賭。」謝晦露出副玩味的表情,「你帶著這些東西回去,看漕運使衙門會不會給你擺一桌慶功酒?你猜他們會說什麼?」
他學了個尖細的腔調,眼神壓下去,「你自己就是最大的證據,他們只會讓你死得更利索,徹底斬斷一切風險。」
沈青蕪撥開蘆葦杆,往回走了七八步,語氣裡帶著決絕。「咱倆都是替人干髒活的,你有沒有想過,幹這行的人,最後的結局都是死。」
她突然大笑起來,像是看到什麼天大的荒唐事,「你和我一樣,都是被人養在暗處的刀。一個干髒活的,有什麼資格心軟?殺人遲早要遭報應的。」
半個日頭從水天相接的地方拱出來,把蘆葦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邊。
謝晦收斂起玩笑的神情,抬頭看著日出的朝陽,「你的命不是自己的,那是誰的?上官的?主子的?活著永遠比死了有用,為什麼不在死前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是甘願去死呢?莫非死了就能洗清我們的所有罪孽?」
沈青蕪死死握住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卡在喉嚨,怎麼也吐不出來。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把她散落的長髮吹得遮住了眼睛。她抬手撥開,別過頭去,把眼眶裡想流出的淚水逼了回去。
「謝晦,你放我走,最好別後悔。」
「這輩子後悔的事情多了去了,算個狗屁。」謝晦的聲音懶洋洋的,他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手插進袖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
話說沈青蕪逃了之後,徐子昭知道江南漕運使要滅自己的口,嚇得連連向謝大人求助。
謝昀揉了揉眉心,表示會跟著他一起下江南,不過需要他作為重要證人,上庭指控。
齊令儀等老周的船趕上來,便立馬踩著跳板回到老周船上。
她在徐家主船的甲板上吹了大半宿的河風,鞋襪早就被濕透了,此刻腳趾凍得發僵,每走一步都很困難。
碧桃早就等在船舷邊,見她臉色發白,嘴唇泛青,連忙把人扶進艙房,「姑娘,您這是怎麼弄的?鞋襪都濕透了,快快快,我去燒熱水!」
齊令儀回到西邊的倉庫,被碧桃按著在榻上坐下,開口咳了幾聲。
碧桃飛奔出去,轉眼便端回來一盆冒著白氣的熱水,翻出一床厚棉被,把人裹了個嚴實。
「您先把鞋脫了,泡一泡腳。」碧桃蹲下去,要替她解鞋帶,齊令儀擺擺手,想自己來,可手卻不聽指揮,怎麼也解不開鞋帶。
艙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謝昀端著碗薑湯,把他那張疲憊的臉籠得柔和了幾分。
他一眼便看見齊令儀在跟鞋帶較勁,先把薑湯放在桌上,蹲下身,三兩下解開了那個死結,「你手都在抖,就別逞能了。」
謝昀替她把濕透的繡鞋退下來,襪子一脫,露出底下凍得青白的腳背。
他皺起眉頭,「這是踩了多少積水?」
「沒多……」齊令儀剛開口又咳了兩聲,只好住嘴。
謝昀抬眼看了她一下,嘴上沒再追問,把她雙腳浸進熱水裡。
滾燙的水溫激得齊令儀渾身一顫,腳趾終於慢慢鬆開,寒氣從骨縫裡一點點往外滲。
謝昀站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眉頭緊鎖,「你發燒了。碧桃,再去燒一壺熱水,把藥箱裡那包驅寒的薑桂散找出來。」
碧桃應聲跑出去,艙房只剩他們兩個人,齊令儀坐在榻上,雙腳泡在熱水裡,裹著棉被。
她伸手摸了摸額頭,確實有些燙,便沒再嘴硬,只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
謝昀在榻邊坐下來,拿起桌上那碗薑湯遞到她手邊:「喝了。」
齊令儀接過來,雙手捧著碗沿,熱意從掌心一路燙進胸口。
她低頭小口小口地喝,姜味辛辣,沖得她鼻頭一酸,眼睛都眯了起來。
謝昀在旁邊看著她這副樣子,繃了一晚上的臉色終於鬆動了幾分,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麼?」齊令儀從碗沿上方瞪他。
「沒笑。」謝昀別開眼,伸手把她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等意識到的時候手指已經碰到她的耳垂。
他頓了一下,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語氣重新板起來:「下次再一個人往底艙沖,我把你捆在甲板上。」
齊令儀被他這麼一撥弄,不知是發燒還是別的,低頭又喝了一口薑湯,熱氣蒸得臉頰泛紅,「謝大人親自捆?」
謝昀愣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趕緊喝了。」
齊令儀捧著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外,嘴角翹起來,怎麼也壓不下去。
熱水讓腳趾漸漸恢復了知覺,暖意順著小腿一路往上躥,把方才那股寒氣徹底驅散了。
她把半碗薑湯喝完,靠在榻上閉了眼,聽見艙門外傳來謝昀壓低聲音吩咐碧桃的話:「多看著她,別讓她再吹風。夜裡要是燒不退,你立刻叫我。」
碧桃連聲應著,腳步聲蹬蹬地遠了。
齊令儀把臉埋進被子裡,這水路雖然冷,倒也不是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