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關上。車裡只剩下岳靈瓏和李星洲兩個人。
岳靈瓏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李星洲歪在后座上，頭靠著車窗，眼睛閉著，路燈的光從他臉上一格一格地滑過。他的五官在光影里明明暗暗的，眉頭還是鎖著，就算睡著了也沒有鬆開。
她發動了車，往他家的方向開。
車裡很安靜。導航偶爾提示一句，然後是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她握著方向盤，目光偶爾抬起來，落在後視鏡里那個歪著的身影上。
腦子裡又浮起程子嶸那句話，」他沒那麼難懂。」
什麼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個在辦公室里高高在上、對她冷嘲熱諷的人，此刻正毫無防備地躺在她后座上，像一個丟了殼的蝸牛。
到了樓下，她停了車，繞到后座去扶他。他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見了她的臉。
」岳靈瓏？」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
」是我。」她說。
他又閉上了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她沒有聽清。
她半拖半扶地把他弄進電梯。他比她高太多，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她的肩膀被他的手臂壓得發酸。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裡，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還有那股她熟悉的冷松香。
他的頭歪在她肩上，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窩裡，癢。
她不敢低頭看他，只能盯著電梯上那個跳動的數字。一層，兩層，三層。她的心跳也跟著那些數字一起往上跳，越跳越快，越跳越高。
終於到了。
她問了他三次密碼，他才含糊地說了一串數字。她輸了進去，門開了。
先把他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打量李星洲的家。
很大。灰白色調。落地窗上掛著淺灰色的窗簾，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淺淺的光影。整個客廳里，除了一張深灰色的沙發，一個玻璃茶几，一個電視櫃，什麼都沒有。沒有花瓶，沒有掛畫的痕跡，整間屋子乾淨。
冷。一個說話都會有回聲的地方。
她想像了一下他每天早上醒來，從樓上走下來，一個人坐在這張沙發上的樣子。偌大的客廳里只有他一個人，沒有人等他吃早餐，沒有人在他出門前說一句」早點回來」。
他一個人住在這裡。一個用錢堆起來的空曠盒子。
她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把他弄回臥室。她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他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背，用力把他扶起來。他在半夢半醒間配合了一下，兩個人踉踉蹌蹌地上了樓。
臥室比客廳小一些。一張大床擺在中間，深灰色的床單鋪得一絲不苟，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她把他放在床上。他的身體陷進床墊里，襯衫被扯得凌亂，露出的鎖骨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她彎腰拉過被子想給他蓋上，他忽然翻了個身，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準確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她被拽得一個不穩，整個人撲倒在他胸前。
隔著襯衫，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不是那種平穩的節奏，而是亂的，急的，快的。她一隻手撐在他胸口上，掌心下的溫度燙得她指尖蜷了一下。
她抬起頭。
他睜著眼。
那雙被酒氣熏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不是那種醉到失去焦距的空洞，而是帶著某種清醒的認真。
」岳靈瓏。」他又叫了她一次。
這一次不是疑問的語氣。是確認。
」嗯。」她說，」是我。」
他抬起手，指尖觸到她的下巴。他的手很涼，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從下巴麻到後腦勺。
」不要離開我。」他說。
聲音很低，含混，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她耳朵里。
岳靈瓏愣住了。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蒙著一層醉意的水霧，目光穿過那層水霧落在她臉上，在對焦。她沒有躲開，就那麼撐在他胸口上，看著他。
他微微仰起頭。
吻了她。
他的嘴唇帶著酒氣，干，澀。不是那種熱烈的、充滿進攻性的吻，他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唇角，像是在試探什麼。碰了一下，然後退開，又碰了一下。
他的手鬆開了。落在身側。
他的眼睛又閉上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他又睡過去了。
岳靈瓏趴在他胸前，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輕吻觸在唇角的感覺，像一隻蝴蝶在她嘴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秒。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她整個人都燒起來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從臉頰燒到了耳根，連脖子都在發熱。她趴在他胸口，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慢慢直起身，坐在床邊。
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個位置還殘留著他嘴唇的觸感，乾乾的，澀澀的，帶著酒味。不是柔軟的，甚至粗糲，但那個觸感已經被刻在她唇上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了？」她小聲說。
他當然沒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呼出來。幫他把被子重新蓋好，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著。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很涼。
她兩隻手合在一起，包住他的手，想給他暖一暖。
她就那麼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指針在走動，滴答，滴答。
她看著他的臉，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回味剛才那個吻。他說」不要離開我」：是對她說的，還是對著她這張臉，想起了那晚的女人？
她分辨不出來。
也不想去分辯。
反正他醉了。明天醒來他什麼都不會記得。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最後她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睡夢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摸了一下她的頭髮，指尖很輕。她睜開眼看看是不是他在摸她，但眼皮太重，重得抬不起來。
等她真正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晨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她揉了揉發酸的脖子，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李星洲還在睡，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呼吸平穩。他睡著的樣子和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鋒芒都被睡眠磨鈍了。
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去廚房找了瓶水，靠在料理台邊上喝了一口。晨光照在她臉上，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蝴蝶沒有飛走，它還停在那裡。
她笑了一下，又趕緊把笑容收了回去。
可她不一樣。
她會一直記得。
那些畫面已經刻在她腦子裡了。
就算他忘了，她也忘不了。
她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料理台上，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上。臥室的門還關著，裡面靜悄悄的。他沒有醒。他不會知道她在離開之前，站在門口又看了他很久。
她輕輕帶上了大門。
晨光照在禹州的街道上，街角有賣早餐的攤子，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她站在他家的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他臥室的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昨晚的畫面全部收進心裡，然後轉身朝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