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瓏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李星洲站在不遠處,目光穿過晃動的燈光,像一束看不見的探照燈,精準地鎖住了她。她本能地想躲,但腳卻挪不動,不對,她已經在這個位置了,他看到她了。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李星洲怎麼會出現在酒吧?
隔著閃爍的燈光,她看見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了她的方向。他嘴唇動了動,那口型她看出來了:「女人,你到底是誰?」
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她迅速轉過身,擠進跳舞的人群里,低著頭。
另一邊,喬曦也看見了。她放下酒杯,目光鎖定了一個穿低胸裝、喝得搖搖晃晃的美女。在李星洲擦肩而過的瞬間,她」不經意」地撞了一下那美女。醉酒美女一個趔趄,撞在了李星洲身上。
「帥哥,我喝多了,你能不能送我回酒店?」
「不能。」李星洲推開她,目光重新投向舞池,剛才那個短裙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皺了皺眉,繞過醉酒美女,繼續往前走。
岳靈瓏已經擠到了洗手間附近。
她推開門衝進去,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洗手間裡燈光慘白。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臉紅了,額頭上全是汗,妝花了一點。她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拍了拍涼水。
不能就這樣出去。他肯定還在外面。
她的目光掃過洗手間角落,一個清潔手推車停在那裡,旁邊掛著一件保潔服和一頂假髮。一個穿著不合身禮服短裙的大姐從隔間裡探出頭來,手裡握著一沓鈔票,正笑得合不攏嘴。
這年頭傻子真多,幫我幹活,還白送一千塊錢。
岳靈瓏顧不上別的了,幾步走過去,壓低了聲音:「大姐,你這身衣服,」
十五分鐘後。
換了妝發的岳靈瓏推著清潔手推車,一瘸一拐地從洗手間走出來。她換上了那件灰撲撲的保潔服,戴上了大姐的假髮和一副平光眼鏡,把臉藏在反光的水漬鏡片後面。這身打扮和剛才跳舞的造型簡直是兩個極端。
她低著頭,推著車往外走,心想只要出了這扇門進了電梯就安全了。
「岳靈瓏?」
那個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李星洲就站在洗手間門口的不遠處。
「李總,您怎麼站女廁所門口?」
李星洲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掩飾地咳嗽了一聲:「走錯了。你呢?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
「哦,我白天在星曜實習,晚上在這兒兼職。」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推著手推車就要走。
「你需要兼職?」李星洲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我記得你簡歷上寫了父母經商。」
她停住了。
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換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唉,我有個愛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還有個破碎的我……」
她的語氣太真誠了,真誠到連她自己都快信了。
李星洲盯著她看了幾秒,目光裡帶著審視和探究。她沒有躲,迎著他的目光,一臉無辜。她不知道他信了多少,但他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她面前。
「你有沒有看到她?」
岳靈瓏探頭一看,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那正是她剛才在舞池跳舞的照片。燈光雖然花哨,但她的臉拍得很清楚。
「這裡光線不好,我到旁邊仔細看看。」她伸手接過手機,做出一副認認真真端詳的樣子,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飛速在屏幕上滑動。
她找到了刪除鍵。
點了下去。
她轉回身,把手機遞還給他,臉上堆滿了歉意:「哎呀,我手一抖,給刪了。真不好意思。」
她把手機塞到他手上,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去整理清潔車。
空氣安靜了一瞬。
一束目光落在她頭頂,又沉又冷,冰碴子扎在她頭皮的每一寸上。她不敢抬頭,握著拖把柄的手指節泛白。
「手抖?」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你是故意的吧。」
她抬起頭,看見李星洲正盯著她,目光如刀。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但那句「不是」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她的手確實在抖。
但不是因為心虛。
是因為怕。怕他認出她,怕他發現那晚的女人也是她,怕她小心翼翼藏了這麼久的東西,在今晚全部碎掉。
走廊里,李星洲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她。
岳靈瓏握著拖把柄,後背已經被汗浸濕了一片。李星洲還舉著那個沒了照片的手機,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是故意的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腦門。力道不大,但猝不及防,她往後縮了一下,額頭那塊皮膚微微發麻。
「真幼稚!」他又戳了一下,「到底什麼時候,你才能成熟一點?」
她捂著腦門,唯唯諾諾地低下頭:「我爭取,早日成熟。」
說完她就後悔了:這話聽起來更幼稚了。
腦子裡某個角落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小學的教室,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班裡第一名和第二名的照片貼在黑板旁的榮譽欄上,第一名是小星洲,第二名是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兩張照片挨在一起。她每次經過都忍不住瞥一眼,瞥完又生自己的氣。有一天午休,她趁教室里沒人,偷偷溜進去,揭掉了那個女生的照片。
她握著那張照片,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心跳得咚咚響。哼,你休想和李星洲貼在一起。
她轉頭,看見了站在後門口的小星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冷冷地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力。
閃回消散。
李星洲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你和喬曦熟嗎?」
她心裡一凜,掩飾地拿起了拖把,開始在地上來來回回地拖。瓷磚地面上其實沒什麼可拖的,但她還是拖得很認真。
「見過一兩面,不太熟。」她低著頭,聲音悶在胸口。
「我讓人追蹤了小麗的那張卡,發現她們兩個有過金錢交易。你記得把喬曦列入嫌疑名單。」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機械的節奏:「哦。」
她的心裡卻翻江倒海。他查到小曦了。那張卡是小曦給小麗的,他順著卡追查到了小曦。雖然目前只是「金錢交易」,但如果他繼續往下查,會不會查到小曦和她的關係?
「別拖了。」李星洲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腳還有傷,需要休息。」
「你先走吧,我得把活兒幹完。」她沒有抬頭,手上的拖把繼續在地面上來回。
「我說,別拖了。回家。」
一隻手抓住了拖把杆。她被迫停了下來,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帶著些許無奈的眼睛。
「我可不像你。」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是初中就能研究量子力學的那種學霸,我什麼都不會,除了打雜,也做不了別的事……」
她說的是真心話。說出來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覺得丟人。
「你錯了。」
她抬起頭看他,不知道他又要說什麼。
「量子力學在這裡沒有用。」他盯著她,語氣認真得近乎荒誕,「但經典力學可以。」
下一秒,他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她整個人就這麼被他抱了起來。
「你,你幹什麼!」
她本能地去抓他的衣領,整個人懸在半空。這一次她清醒得很,清醒到能聞到他襯衫領口的雪松冷香,能感覺到他胸腔里平穩的心跳。
「根據牛頓第一定律,重力mg的平衡力是F,」他像在上課,「,就可以把你這個幼稚鬼抱走。」
岳靈瓏蜷在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口。不是害羞,是怕人看見她臉上那藏了很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