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那個老管事,錢伯,他……他鬼鬼祟祟地在庫房裡,偷偷抄錄我們已經封存的舊帳本!」
林知秋的聲音里,壓抑著一股發現獵物的興奮。
錢伯?
林知意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個五十多歲、身形微胖、永遠一副笑呵呵模樣的中年男人。
他是四海通洋行的老人了,從林承望的父親那一輩就在這裡做事,負責管理整個洋行的貨物出入庫。
林承望對他,一向信任有加。
前世,林家出事後,他似乎是……最早一批站出來,「揭發」林家「囤積居奇、擾亂市場」的「證人」之一。
林知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又是一個家賊!
「他抄的是哪幾本帳?」林知意冷靜地問道。
「就是我們故意留在那裡的,前幾年的出入庫流水。那幾本帳,外行人看不出什麼,但要是落到懂行的手裡……」林知秋推了推眼鏡,「就能大概估算出我們林家這幾年的貿易額和利潤。大哥(林承德)要是拿到,肯定會如獲至寶。」
「他當然會如獲至寶。」林知意冷笑一聲,「那可是他給我爸定罪的『鐵證』。」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去把他抓個現行?」林知秋有些激動。
「抓?」林知意搖了搖頭,「為什麼要抓?」
「我們不僅不能抓,還要幫他一把。」
「幫他?」林知秋徹底糊塗了。
林知意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二哥,你不是早就準備好了一份『大禮』,想送給大伯嗎?」
「現在,正好缺一個送禮的人。」
林知秋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明白了!
「你是說……讓他把那本假的拿走?」
「沒錯。」林知意點頭,「錢伯這種人,無非是想拿個投名狀,在大伯那邊討個好價錢。我們直接把『鐵證』送到他手上,他只會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絕不會懷疑有詐。」
「可是,那本假帳……」林知秋有些猶豫,「我做得……是不是太狠了點?我怕他拿過去,大伯一看就覺得假。」
林知秋說的那本假帳,是他這幾天嘔心瀝血的「傑作」。
在那本帳上,他不僅做平了所有的帳目,更是以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段,虛構出了好幾筆海外投資的巨額虧損。
同時,他還偽造了林承望向好幾家地下錢莊借貸的假合同。
按照那本帳本的記錄,如今的林家,早已不是什麼滬上首富,而是一個負債纍纍、資金鍊隨時可能斷裂的空殼子!
「狠?不狠怎麼能讓他信?」林知意笑道,「大伯那個人,生性多疑。你把帳做得太完美,他反而不信。你現在這樣,有虧有賺,有借有貸,最後卻落得個資不抵債的下場,才最符合他對『敗家子』的想像。」
「我們就讓他以為,我爸為了給我治病,不惜血本,甚至不惜借高利貸,這才把家底徹底掏空了!」
「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林知秋喃喃自語,看著自己妹妹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兄妹二人計議已定,立刻行動起來。
林知秋以「核對舊帳」為名,故意將那本偽造的「核心帳本」,和其他幾本無關緊要的舊帳混在一起,放在了庫房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他又藉故將錢伯叫到庫房,讓他幫忙整理。
自己則裝作有急事,匆匆離開,給了錢伯一個完美的、無人打擾的作案時機。
……
當天深夜,林承德的府中。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管家的帶領下,被帶進了林承德的書房。
「大爺,錢伯來了。」
林承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錢伯,和他懷裡死死抱著的一個布包。
「東西,拿到了?」
「拿……拿到了……」錢伯顫顫巍巍地解開布包,從裡面捧出一本厚厚的、已經泛黃的帳本。
「大爺!這可是林承望的命根子!裡面記著他這幾年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
「他這兩天把洋行翻了個底朝天,我好不容易才趁他不注意,把這最關鍵的一本給偷了出來!」
錢伯說得唾沫橫飛,把自己描述成了一個深入虎穴、智勇雙全的功臣。
林承德身旁的吳文清,接過帳本,戴上金絲眼鏡,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了起來。
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林承德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心裡,早已樂開了花。
林承望啊林承望,你個老狐狸,到底還是讓我抓到你的尾巴了!
許久,吳文清才合上帳本,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大爺……這……這帳……」
「怎麼?有問題?」林承德的心提了起來。
「不,帳沒問題。」吳文清搖了搖頭,語氣古怪地說道:「問題是,按照這本帳上的記錄,林承望……他已經破產了!」
「什麼?!」林承德一把搶過帳本。
當他看到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虧損數字,和那一沓沓偽造得足以亂真的高利貸借據時,他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破產了!好!好一個破產了!」
「我就說嘛!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商販,能有多大的家業!辦幾天流水席,就真以為自己是皇帝了?」
「原來……原來他早就把錢投到海外,虧了個血本無歸!現在又為了他那個病癆鬼女兒,借了一屁股的債!」
他得意地看著吳文清:「文清啊,你現在明白了吧?他為什麼急著賣鋪子?他那不是想跑路,他那是火燒眉毛了,想套現還債啊!」
「大爺英明!」吳文清適時地送上馬屁。
「哼,他還想北上尋醫?」林承德不屑地冷哼一聲,「我看他是想去北邊躲債吧!」
他走到錢伯面前,從口袋裡掏出幾根金條,扔在地上。
「做得好!這些,賞你的!以後,你就跟著我幹了!」
「謝大爺!謝大爺!」錢伯撿起金條,磕頭如搗蒜。
打發走錢伯,林承德看著那本「價值連城」的假帳本,眼中閃爍著貪婪而又得意的光芒。
他立刻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是我。」他的聲音,瞬間變得謙卑而又諂媚。
「對,對。事情……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順利!」
「那條魚,不是快熟了,是已經被烤乾了!」
「他現在負債纍纍,就是一隻拔光了毛的死老虎!我們連動手的力氣都省了!」
「您放心,他那些真正值錢的旺鋪、地契,他一個都帶不走!等他山窮水盡,來求我的時候,我保證用最低的價格,把它們全都『買』下來,孝敬您!」
掛了電話,林承德得意地哼著小曲,仿佛已經看到了林家的所有財富,都即將落入自己口袋的美好未來。
他所期待的「山窮水盡」,永遠也不會到來。
而他嗤之以鼻的、那條通往北方的「躲債之路」,盡頭,卻是一座足以讓全世界都為之瘋狂的黃金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