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說是……說是稅務局的,要查我們洋行的帳!」
老福的話,像一聲驚雷,在書房裡炸響!
稅務局?
查帳?
在這個節骨眼上?
林承望和兩個兒子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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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行的帳,二哥林知秋雖然已經做了幾套天衣無縫的假帳,但那都是為了應付林承德這種「商業對手」的。
可稅務局不一樣!
他們是官方!是國家機器!
他們要是鐵了心要查,順藤摸瓜,查出林家正在大規模轉移資產,那後果……不堪設想!
「快!快去把知秋做的那些『乾淨』的帳本拿出來!」大哥林知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不行!」林承望和林知意幾乎是同時開口。
「不能給!」林知意上前一步,聲音冷靜得可怕。
「爸,大哥,二哥,你們想,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我們前腳剛決定北上,他們後腳就來了?」
「這絕對不是巧合!」
「是林承德!」林承望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睛都紅了,「這個混帳!他見明著鬥不過我們,就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借刀殺人!」
他以為林家還是以前的林家,只要官方介入,一查一個準。
可他不知道,林家真正的財富,早就被搬空了!
「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林知意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但是,我們不能就這麼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查。」
她轉向母親許明蘭,聲音放緩,帶上了一絲哀求和哽咽。
「媽……我……我頭好疼……我好像……又要犯病了……」
她一邊說,一邊身子一軟,眼看就要往地上倒去。
「知意!」
許明蘭心領神會,一個箭步衝上去,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
「我的兒啊!你怎麼了!你別嚇唬媽媽!」
她抱著女兒,哭得撕心裂肺,那演技,連林知意都自愧不如。
「快!快去把那些穿制服的『請』到偏廳喝茶!」林承望立刻對老福下了命令,聲音里充滿了被逼無奈的憤怒和作為一個父親的心痛。
「就說……就說家裡大小姐受了驚嚇,正在發病!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闖進來,驚擾了小姐,他林某人……跟他沒完!」
一場由「稅務局查帳」引發的危機,就這樣被林知意一場突如其來的「犯病」,硬生生地擋在了門外。
那幾個氣勢洶洶的稅務局人員,被「請」到了偏廳,喝了一肚子憋屈的茶水,聽著主樓里傳來的、大小姐斷斷續續的驚叫和夫人的哭喊,最終也只能罵罵咧咧地留下一句「明天再來」,然後悻悻而去。
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林承德的這一招,像一個警鐘,狠狠地敲醒了他們。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從那天起,林知意便開始了她真正的「假病真退」。
她不再踏出房門半步,整日裡湯藥不斷。
外界漸漸傳出風聲:滬上首富林家的大小姐,自從上次沖喜不成,病情反而加重了,如今已經到了神志不清、水米不進的地步。
林承望夫婦為此愁白了頭,遍請名醫,卻都束手無策。
最後,不知從哪裡得來一個偏方,說北方哈爾濱有一位隱居的白俄神醫,專治各種疑難雜症。
林家,似乎打算變賣所有家產,舉家北上,為女兒尋醫。
這個理由,聽起來荒誕,卻又充滿了「慈父慈母」的無奈與悲情,完美地解釋了林家近期所有「不正常」的舉動。
——變賣產業,是為了籌集醫藥費。
——遣散僕人,是因為前路漫漫,帶不了那麼多人。
——最終離滬,更是為了求一線生機。
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
而在這場彌天大謊的掩護下,林家的「掏空」計劃,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進行著。
一個清冷的午後,許明蘭將自己鎖在了主臥的衣帽間裡。
這裡,曾是她最驕傲的地方。
一排排的衣架上,掛滿了從巴黎、倫敦定製的香奈兒套裝、迪奧禮服。
抽屜里,是各色光彩奪目的珠寶首飾。
柜子里,是上百雙手工製作的精美皮鞋。
這些,曾是她身份和品味的象徵。
而如今,它們都將變成上路的累贅,和暴露身份的隱患。
許明蘭的眼中,沒有絲毫留戀。
她從床底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舊皮箱。
打開,裡面是幾件她讓張媽從鄉下買來的粗布衣裳。
藍的、灰的、黑的,樣式老舊,布料粗糙,甚至還帶著一股廉價染料的刺鼻氣味。
她脫下身上那件用金線繡著牡丹的真絲旗袍,換上了一件灰撲撲的對襟大褂。
鏡子裡,那個雍容華貴的豪門貴婦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憔(qiao)悴、眼神卻異常堅定的中年婦人。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許久,才緩緩露出了一個陌生的、苦澀的笑容。
再見了,許明蘭。
你好,一個普通的、即將去北大荒開荒的女人。
她沒有再回頭看那些華服一眼。
她從梳妝檯的抽屜里,拿出一把大剪刀。
然後,她走到那排最昂貴的、出自名家之手的旗袍面前,舉起了剪刀。
「咔嚓——」
上好的雲錦,應聲而裂。
「咔嚓——咔嚓——」
金絲銀線,被無情地剪斷。
那些曾代表著榮華富貴的華美衣物,在冰冷的剪刀下,變成了一堆堆破碎的、毫無用處的布料。
做完這一切,她又從一個隱秘的角落,取出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一些已經泛黃的舊照片,和幾封從海外寄來的信件。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她,和一位同樣美麗的金髮女子。那是她在美國留學時的閨蜜。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封信上。
信封上的郵戳,來自紐約。
「知意……」
許明蘭喃喃地開口,仿佛在對空氣說話。
「當年你外公還在的時候,總說,我們林家雖然是商戶,但不能斷了和外面的聯繫。這些海外關係,是我們看世界的眼睛……」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可現在,這些『眼睛』,卻可能變成要我們命的刀子。」
她再沒有絲毫猶豫,將這些照片和信件,連同那些破碎的布料一起,抱到了院子裡的焚燒爐旁。
她親手點燃了火。
熊熊的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舊日的夢。
金線在火中熔化,照片在火中捲曲,字跡在火中消散。
一股濃煙,沖天而起。
林知意就站在二樓的窗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母親決絕的背影,看著那沖天的濃煙,心中百感交集。
燒掉的,是衣服,是信件。
斬斷的,是過去,是念想。
從此以後,他們林家,再沒有退路!
就在這時,二哥林知秋敲開了她的房門,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興奮。
「妹,你猜我剛才發現了什麼?」
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洋行那個老管事,錢伯,他……他鬼鬼祟祟地在庫房裡,偷偷抄錄我們已經封存的舊帳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