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該我們決定,到底該怎麼走了。」
林承望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夜的書房,沉穩而有力。
全家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張巨大的全國地圖上。
地圖上,林承望早已用紅藍兩色的鉛筆,畫出了三條涇渭分明的線路,全都從滬上出發,最終指向同一個目的地——東北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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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天,想了三條路。」
林承望拿起一根木製指示杆,神情是他作為僑商家主,在面對無數次商海風浪時才會有的凝重。
「第一條路,走鐵路。」
他的指示杆點在了那條貫穿南北的鐵路線主幹上。
「這是最快,也是最舒服的路。買幾張臥鋪票,一路向北,半個月內就能到哈爾濱。沿途有乘警,理論上也是最安全的。」
大哥林知夏和二哥林知秋都點了點頭,這確實是普通人的第一選擇。
「第二條路,跟商隊。」
林承望的指示杆移到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藍色線路上。
「我聯繫了以前跑關外生意的老朋友,他們有一支常年往返於華北和東北的商隊,主要運送皮毛和藥材。我們可以偽裝成去投親的富戶,夾在他們的車隊裡。雖然慢,但人多眼雜,也算有個照應。」
「那第三條路呢?」
許明蘭忍不住問道,她的手心裡已經全是汗。
林承望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指示杆落在了幾條斷斷續續、幾乎微不可見的虛線上。
「第三條路……走貨運線。」
「我通過黑市,聯繫上了一個專門跑長途運輸的車隊。他們有自己的門路,能搞到汽油,走的路也都是些尋常人不知道的小道、國道。我們可以包下他們一兩輛卡車,把人和一些『行李』都塞進去。」
他看著家人,沉聲分析道:
「這條路,最苦,最慢,也最不確定。車子顛簸不說,吃住都在野外,而且那些司機都是些亡命之徒,誰也不知道路上會發生什麼。」
三條路,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條看似光明平坦,一條看似穩妥抱團,一條則充滿了未知與艱險。
林承望看向林知意:「知意,你的『夢』里,有沒有……有沒有關於這方面的景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知意身上。
她才是那個手握最終答案的人。
林知意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三條代表著不同命運的線路,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第一條路,鐵路。
她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半年後,全國各大火車站將迎來一次史無前例的大清查!
所有南來北往的旅客,都必須出示單位介紹信和戶籍證明。
他們林家,哪裡來的介紹信?到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盤問,只會暴露得更快!
前世,就有不少想要「北上」的富戶,就是折在了這一關,人剛到車站,就被直接扣下,送去「學習」了。
「爸,鐵路不能走。」
林知意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聲音冰冷而堅定。
「火車站,很快就會變成一張只進不出的網。我們一旦進去,就是自投羅網。」
林承望的瞳孔猛地一縮。
林知意又看向第二條路,商隊。
「跟商隊,就更不行了。」她冷笑一聲,「您說的沒錯,人多眼雜。可您想過沒有,這麼多人里,誰是人,誰是鬼?」
「一支滿載著皮毛藥材的商隊,在那些占山為王的土匪眼裡,就是一塊流著油的肥肉!」
「更何況,我們一家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到時候,不用土匪動手,商隊裡那些見錢眼開的人,就能把我們生吞活剝了!」
前世,她就聽說過不止一起商隊被血洗的慘案。
在那個混亂的年代,人命,有時候還不如一匹布值錢。
林承望的額頭,冒出了細密的冷汗。
女兒描述的景象,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不寒而慄。
「所以……」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林知意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了那條最不起眼的貨運虛線上。
「所以,我們只能走第三條路!」
「什麼?!」大哥林知夏失聲叫道,「妹,你沒搞錯吧?爸都說了,那是亡命之徒走的路!」
「哥,你錯了。」林知意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理智光芒。
「正因為是亡命之徒走的路,所以才最安全!」
「他們求的是財,我們給足他們錢,他們就能為我們賣命!他們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只認錢!」
「他們走的路,都是些偏僻小道,完美地避開了所有關卡和盤查。我們一家人,躲在顛簸的卡車車廂里,雖然苦,但卻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
「這叫燈下黑!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選擇最體面的方式離開,誰能想到,我們會把自己弄得像逃難的難民一樣,混在貨車裡?」
林知意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是啊,誰能想到?
滬上首富林家,竟然會選擇這樣一條狼狽不堪的逃亡之路。
「好!」林承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就走第三條路!」
這個決定,意味著他們徹底拋棄了最後一絲體面和幻想,選擇了最艱難,卻也最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既然決定了,那我們就要分步走。」林承望立刻進入了戰略部署狀態。
「我們不能一大家子同時走,目標太大。」
「這樣,我先安排一批人,打頭陣。」
他看向許明蘭:「明蘭,從家裡那些被辭退的僕人里,挑幾個簽了死契、家世清白、又最忠心的,比如張媽她們一家。就說家裡敗落了,給他們一筆錢,讓他們回北方老家。」
「我們包一輛車,把他們,還有一些不那麼起眼的行李、舊家具,先送出城。」
「一來,是為我們探探路,看看沿途的關卡和情況。」
「二來,也是做給林承德他們看的。讓他們以為,我們是真的窮途末路,連忠心的老僕都留不住了。」
「等第一批人安全抵達河北境內,和我們安排好的人接上頭,我們主家再分批、低調地跟上!」
「好計策!」二哥林知秋贊道,「這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那,聯繫貨運車隊的事……」大哥林知夏問道。
林承望的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這件事,我已經托人去辦了。」
「滬上跑這條線的,都認一個頭兒,叫『黑臉張』。這個人,脾氣怪,但最講信用,只要錢給夠,他什麼都敢運。」
「我明天,就親自去會會他。」
一家人計議已定,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總算落下了一半。
可林知意的心,卻依然緊繃著。
她知道,計劃只是第一步。
從滬上到北大荒,千里之遙,路上的變數,比他們能想像到的,要多得多。
就在這時,管家老福又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神色比剛才還要慌張。
「老爺,太太,不好了!」
「外面……外面來了幾個穿制服的人,說是……說是稅務局的,要查我們洋行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