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漏洞,是從哪裡開始的?」
父親林承望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林知意記憶中最不堪的那個匣子。
前世,林家被查抄,第一個被帶走問話、也是第一個開口招供的,是後廚的採買管事,劉根。
他不僅供出了林家每天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還添油加醋地描述林家的米缸里都泡著人參。
緊接著,就是那個收了林承德好處的門房老張,將父親的客人名單、往來信件,一股腦地全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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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她房裡那個平日裡最受她信任的貼身丫鬟,小翠。
為了幾塊銀元,就把她藏在首飾盒裡的、母親給的幾張美元,舉報給了上面。
家賊難防。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漏洞,一直都在。」
林知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在後廚的米缸里,在門房的閒談里,在我們每個人的嘴邊。」
林承望瞬間明白了。
他那張儒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殺伐決斷的戾氣。
「我明白了。」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林家大宅的飯廳里,氣氛卻不復往日的溫馨。
林承望和兩個兒子一大早就出了門,說是要去洋行盤點,準備縮減生意。
偌大的飯廳里,只剩下許明蘭和林知意母女二人。
許明蘭穿著一身素淨的靛藍色旗袍,臉上未施粉黛,神情平靜地攪動著碗裡的白粥。
但林知意知道,平靜的湖面下,是即將爆發的火山。
昨晚,父女倆回來後,一家四口在書房裡談了整整一夜。
當林承望將林知意的「神跡」和北上的計劃和盤托出時,兩個哥哥的震驚程度,絲毫不亞於當初的父親。
但血脈相連的親情和迫在眉睫的危機,讓他們迅速接受了這一切。
大哥林知夏當場表示,他要把自己工作室里所有能用的工具和圖紙都整理出來。
二哥林知秋則鋪開紙張,開始默默計算北上所需的物資清單和路線規劃。
而母親許明蘭,在最初的淚水和心痛之後,只問了一句話:「我能做什麼?」
於是,清理內宅這把最鋒利、也最容易傷到自己的刀,就交到了她的手上。
「張媽,」許明蘭放下粥碗,淡淡地開口。
「太太。」在林家做了快二十年的張媽,恭敬地應道。
「去把府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廳來,我有話說。」
「是。」
張媽心中雖有疑惑,但還是立刻去辦了。
不一會兒,從管家、廚子、花匠、司機,到負責灑掃的僕婦、年輕的丫鬟,林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都聚集在了前廳里。
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知道一向溫和的太太,今天這是唱的哪一出。
許明蘭在林知意的攙扶下,緩緩走了出來。
她坐在了正廳的太師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底下每一張臉。
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忠誠的、偽善的臉。
「今天把大家叫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許明蘭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想必大家也聽到外面的風聲了,如今時局不同,我們林家也要響應號召,縮減開支,勤儉持家。」
底下的人群一陣騷動。
「所以,我跟老爺商量過了,這宅子,以後用不了這麼多人了。」
這句話一出,底下瞬間炸開了鍋!
「太太,這……這是要辭退我們?」
「我可是在林家做了十幾年了啊!」
「太太,您不能這樣啊!」
許明蘭沒有理會眾人的哭喊,她只是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直到大廳里再次安靜下來,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大家先別急。凡是在林家忠心做事的人,我們林家,絕不會虧待。」
她將目光轉向了帳房先生。
「福伯,從今天起,願意離開林家的,一律按雙倍月錢結算,另外再多發三個月的安家費。在林家做滿十年的,安家費翻倍。」
這個條件一出,底下頓時安靜了不少。
林家的工錢本就比別家高,這一下,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有些人已經開始心動了。
「當然,」許明蘭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有些人,恐怕就沒這麼好的待遇了。」
她將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後廚採買管事,那個叫劉根的胖子身上。
「劉管事。」
「哎,在,在呢太太!」劉根點頭哈腰地應著,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我問你,上個月,家裡採買的東北珍珠米,一共是三百斤,對嗎?」
「對……對啊。」劉根一愣,不知道太太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帳房裡,支取的是三百斤的錢。可我怎麼聽說,米行那邊,只送來了一百五十斤呢?」
許明蘭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劉根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太太!這……這裡面肯定有什麼誤會!我……我……」
「誤會?」許明蘭冷笑一聲,「那西郊王屠戶家,新蓋的那三間大瓦房,是不是也是誤會?我怎麼聽說,那房錢,是你劉管事給結的呢?」
劉根「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啊!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許明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你倒賣林家的糧食,中飽私囊,一句不敢了就想算了?」
她轉向管家老福,聲音冰冷刺骨。
「老福!把他送去巡捕房!就說他監守自盜,讓他把這些年吞了我們林家多少錢,一五一十地給我吐出來!」
「不要啊!太太!太太饒命啊!」
劉根的哭喊聲被兩個高大的護院堵住嘴,直接拖了出去。
前廳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許明蘭這突如其來的雷霆手段給鎮住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裡溫言細語、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太太嗎?
林知意站在母親身後,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許明蘭的目光,又轉向了門房老張。
「張頭兒。」
門房老張嚇得一個哆嗦,差點跪下。
「我聽說,大爺(林承德)每次來,都喜歡找你喝茶聊天?」
「沒……沒聊什麼……就是……就是隨便聊聊家常……」老張的聲音都在發抖。
「是嗎?」許明蘭端起茶杯,輕輕刮著茶葉末,「那昨天下午,你跟大爺家的管家,在巷子口說了半個多小時的話,也是在聊家常嗎?」
老張的臉色,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許明蘭沒有再看他,而是轉向了林知意房裡那個叫小翠的丫鬟。
小翠接觸到許明蘭的目光,嚇得渾身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還有你,小翠。前天我給知意的幾張美元,怎麼轉眼就出現在了當鋪里?而你弟弟欠下的賭債,也正好還清了?」
許明蘭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精準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背地裡做的那些勾當,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開,無所遁形。
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後廚管事劉根被送官。
門房老張和丫鬟小翠,以及其他幾個手腳不乾淨、嘴巴不嚴實的人,被當場結清了工錢,扔出了林家大門,並且放出話去,滬上但凡體面點的人家,都不會再用他們。
剩下的人,看著這番景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終於明白,林家,要變天了。
「剩下的,」許明蘭的目光掃過眾人,「都是我們林家信得過的人。從今天起,月錢加倍。但有一條規矩,都給我記死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
「林家的事,出了這個門,一個字也不許往外說!要是讓我知道誰在外面亂嚼舌根……」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冰冷地掃過每一個人。
「劉根,就是你們的下場!」
處理完這一切,許明蘭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林知意連忙上前,輕輕地為她揉著肩膀。
「媽,您辛苦了。」
「不辛苦。」許明蘭搖了搖頭,握住女兒的手,眼中滿是後怕,「知意,幸好……幸好有你提醒。要不然,我們一家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就在這時,管家老福匆匆忙忙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太太,小姐,不好了!」
許明蘭的心猛地一提:「出什麼事了?」
老福喘著氣,急切地說道:
「大爺……大爺他過來了!車都到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