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林承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被女兒一句話徹底掐滅。
「去南洋是死路?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午夜的碼頭空曠無人,江風吹得人衣袂作響,也吹得氣氛愈發冰冷凝重。
「你六叔公在南洋根基深厚,有自己的橡膠園和船隊!我們帶著金子和物資過去,只會讓他如虎添翼,他怎麼會不接納我們?」
「我們林家的根就在海上,做遠洋貿易起家的!不走海路,我們還能走哪裡去?留在滬上等死嗎?」
林承望一連串的反問,充滿了不解和怒氣。
在他看來,舉家出海,是理所當然、也是唯一的選擇。
滬上多少富戶,不都是這樣走的嗎?
林知意看著父親焦急的臉,心裡一陣發酸。
她知道,父親的想法代表了當時絕大多數商人的想法。
但只有她這個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人才知道,這條看似光明的路,鋪滿了多少白骨!
「爸,您先別激動,您聽我慢慢說。」
林知意拉著父親,躲進一個廢棄的貨運站台的陰影里,聲音壓得極低。
「您說的沒錯,六叔公在南洋是有基業。但是您想過沒有,我們這麼一大家子,帶著足以買下一座島的財富,浩浩蕩蕩地過去,在他眼裡,我們是親戚,還是去搶地盤的肥羊?」
林承望的臉色一僵。
「人心隔肚皮,更何況是隔著一片汪洋的遠親。我們得勢時,他是親戚;我們失勢去投奔,那可就不一定了。」
「更何況,」林知意話鋒一轉,聲音更冷了,「您怎麼保證,我們能安安全全地到南洋?」
「什麼意思?」
「爸,您還記得去年,城南做絲綢生意的趙家嗎?」林知意問道。
林承望皺起眉頭:「記得,他們不是舉家去了香江嗎?」
「不。」林知意搖了搖頭,眼中是化不開的悲哀,「他們沒到香江。他們包的船,在公海上遇到了海盜,一家三十二口,連人帶船,都沉到海里餵魚了。」
「還有,北邊做皮貨的孫家,他們倒是到了南洋,結果不到半年,錢財被當地的地頭蛇和遠房親戚騙光,大兒子被人砍死在街頭,剩下的人如今在碼頭做苦力,生不如死!」
「這些事……我怎麼沒聽說過?」林承望心中大駭。
「您當然沒聽說過!」林知意苦笑一聲,「這些都是我『夢』里看到的!那些出海的人,十個里有八個,下場比留在國內的還慘!海上的風險,人心的險惡,比您想的要可怕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
林知意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
「爸,您以為,我們家現在面臨的,只是上面的政策風險嗎?」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那些躲在暗處,早就盯上我們家財富的豺狼!」
「大伯林承德是一個,洋行的夥計,家裡的傭人,甚至一些我們以為是朋友的生意夥伴,誰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我們一旦準備出海,這麼大的動靜,能瞞得過誰?前腳我們上船,後腳消息就傳出去了!到時候,追在咱們船後面的,可就不僅僅是海盜了!」
林知意的話,像一把把尖刀,一句句,一字字,扎進林承望的心裡。
他引以為傲的商業頭腦,在女兒這番基於「未來」的血淚控訴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
海上的風險,他不是沒想過,但總抱著僥倖心理。
人心的險惡,他也知道,但他自信能用錢財和手段擺平。
可他從未想過,當整個林家都成為一艘即將傾覆的船時,所謂的親戚、朋友,會不會變成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
趙家……孫家……
這些熟悉的名字,和他記憶中那些風光的面孔重合,再被林知意描繪的悽慘下場覆蓋。
林承望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那……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他終於鬆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和無助。
「不去南洋,留在滬上是死路一條,我們還能去哪裡?」
林知「北上!」
林知意毫不猶豫地吐出兩個字。
「北上?去北大荒?!」林承望失聲叫道,「你瘋了!那是什麼地方?冰天雪地,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我們一家子從小在南方錦衣玉食,去了那裡怎麼活?」
「就是因為苦,因為偏,因為所有人都想不到,所以才最安全!」
林知意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理智光芒。
「爸,您想,現在全國的目光都盯著滬上,盯著我們這些所謂的『大戶』。我們越是想往富庶的地方跑,就越是顯眼,越是死得快!」
「反而是去最苦最窮的地方,改名換姓,隱姓埋名,變成一戶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家,才能徹底擺脫過去的身份,才能真正活下來!」
「這叫大隱隱於市,我們是……大隱隱於荒!」
「可是……墾荒太苦了,你媽媽,你哥哥,還有你,你們的身子……」林承望還是猶豫,臉上全是心疼。
「爸!」林知意打斷了他,「跟家破人亡比起來,苦算什麼?跟凍死在雪地里比起來,累又算得了什麼?」
「更何況,」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那個看不見的空間,「我們有吃的,有穿的,有藥,甚至還有機器!我們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開始新的生活!」
「到了那裡,天高皇帝遠,沒有人認識我們是滬上首富林家,我們就是普普通通的墾荒戶。大哥會修機器,可以去農機隊;二哥會算帳經營,供銷社、運輸隊哪裡都要人!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憑我們的本事和您帶出來的這些『根基』,在哪裡不能紮下根來?」
「至於身份……」林知意深吸一口氣,拋出了她準備已久的籌碼。
「爸,您還記得,二十年前在北平,救過您一命的那位秦家世伯嗎?」
林承望渾身一震!
「你是說……秦伯雄?」
那是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
當年他去北平談生意,差點被軍閥黑吃黑,是一個姓秦的軍官救了他。
兩人萍水相逢,對方卻義薄雲天,事後他想重金酬謝,對方卻分文不取,只留下一句「相逢即是緣,日後若有難,可來北方尋我」。
後來時局變幻,兩人便斷了聯繫。
「對!」林知意點頭,「我『夢』到,這位秦伯雄世伯,如今就在北方,身居高位。他為人正直,最是念舊。我們只要能找到他,他一定會幫我們安排一個穩妥的身份!」
這個關於秦硯舟家庭背景的細節,是她前世從仇人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來的。
秦硯舟,正是秦伯雄的兒子!
這也是她敢於提出北上計劃的最大底氣!
有錢,有物資,有技術,還有一層最關鍵的、能保命的官方關係!
林承望徹底被鎮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兒,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她的每一步,每一個計劃,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棋局,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出海的風險,北上的優勢,物資的準備,人脈的鋪墊……
這哪裡是一個十八歲少女能想出來的?
這分明是一個運籌帷幕、決勝千里的戰略家!
他在碼頭的寒風中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知意以為他快要變成一尊雕像。
終於,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我們北上。」
這個決定,意味著林家這艘巨輪,徹底放棄了它熟悉的航道,調轉船頭,駛向了一片完全未知、也充滿希望的冰原。
林知意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最關鍵的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林承望的眼中重新恢復了神采,他立刻進入了狀態:「既然決定北上,那我們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家裡的古董字畫、不方便帶的奢侈品,都要儘快換成更實用的東西。還有,家裡的傭人,必須馬上處理,我們的計劃,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他看向林知意,目光中帶著詢問。
林知意的心領神會:「爸,內宅的事,就交給媽吧。」
她想起了前世母親的果決,繼續說道:
「您別看媽平時溫柔,到了關鍵時刻,她比誰都狠得下心。這件事,只有她能辦,也必須由她來辦。」
林承望微微一愣,隨即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重重地點了頭。
「好,你說的對。這件事,就交給你媽媽。」
他看著女兒,忽然問道:「知意,你告訴爸爸,在你的『夢』里……我們林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事的?第一個漏洞,是從哪裡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