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拉走進大禮堂的時候,德尚已經到了。
他坐在教師席靠左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期刊,旁邊放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看到她走進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莫蘭教授,早上好。」
「早上好。」艾拉在和他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下,把教案放在桌邊,然後轉向他,「草案我看過了,整體框架沒有問題,直接推進就行。我這邊協助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後續你自行處理就好了。」
她說完這句話,正準備轉回去拿食物,德尚卻已經端起了茶壺,探過身來,往她面前那隻空杯子裡倒了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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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喝杯茶。」他的語氣隨意而自然,「你那邊的工作完成了,但我這邊如果遇到問題可能還得請教你,畢竟這套序列是你設計的,我理解得再透也不如你本人。」
他倒茶的動作很自然,姿態放鬆,甚至沒有特意看她,好像只是順手替同事倒了一杯而已。
艾拉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沒有碰。
「後續有問題可以再溝通。」
「當然。」德尚頷首,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慢悠悠地在她側臉停留了片刻。
就在這時,艾拉和德尚中間的那把椅子,被猛地拉開,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斯內普坐了下來,徑直隔在艾拉與德尚之間。
他周身裹著一層慣有的陰鬱冷霧,眼眸低垂,沒有施捨給德尚半分視線。
他的手橫到艾拉面前,拿起了她手邊那隻已經被倒滿的茶杯,放在了自己面前,然後他提起桌上的茶壺,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杯茶,用魔咒降了降溫,然後推到她手邊。
他全程沒有說一個字,可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宣示。
德尚放下自己的茶杯,臉上帶著一點被冒犯後的好笑,他抬眼看向斯內普:「斯內普教授,我給莫蘭教授倒的那杯茶,好像沒有毒。」
「下毒倒不至於。」斯內普的聲音平平的,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只是你顯然不知道她喝茶的溫度,你倒的那杯,燙手。」
德尚臉上的從容淡了些許,他依舊維持著微笑,緩緩開口:「哦?不過是一杯熱茶而已,看來你對莫蘭教授的喝茶習慣很了解。」
「她喝了一年的茶都是我泡的。」斯內普終於側過頭,正面看向德尚,「我當然了解。」
教師席上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德尚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放下茶杯,收斂了一部分散漫,語氣帶著試探,直直戳向最敏感的地方。
「那我倒是有一個好奇的地方,你們二位是去年由魔法部安排結合的,對吧?」
艾拉握著杯子的手指頓住了。
斯內普漆黑的眸子像浸在寒潭裡,但聲音仍然平穩:「是又怎樣?」
「沒什麼。」德尚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漫不經心,「只是好奇,一段被安排的婚姻里,那些『了解』是自己長出來的,還是需要刻意去維持的?」
他說到「維持」這個詞的時候,故意放慢了語速。
「我聽說,有些夫妻雖然在法案的要求下住在一起,表面上相安無事,實際上卻是各過各的。當然——」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沒有延伸到眼底。
「我不是在說你們。我只是說,制度安排和真實感情之間,有時候很難劃清那條線。畢竟,有些東西是長不出來的,只能靠表演。」
斯內普嘴角扯出一抹毫無暖意的冷笑,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開口時的聲音比剛才更輕,這是他真正動怒時的徵兆。
「德尚教授好像對婚姻制度很有研究。在法國魔法部任職期間,你負責過婚姻調解相關的事務?」
德尚的微笑頓了一下:「沒有,我對這方面純粹是出於——」
「出於觀察。」斯內普接上了他的話,聲音冷得像地窖里常年不散的寒氣,「你觀察別人的婚姻,分析它的基礎是制度安排還是自主選擇,然後據此判斷它是否牢固、是否有縫隙、是否可以被撬動。」
他微微側轉身體,壓迫感撲面而來,那雙幽暗的眼睛牢牢地鎖住了德尚:「你花時間打量、試探,挖空心思尋找所謂的縫隙,可惜,你的觀察力,和你倒茶的水準一樣糟糕。」
德尚端著茶杯的手懸停了一瞬,然後他慢慢放下了杯子,他看著斯內普,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但眼底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從容了。
「我只是在確認新同事的處境。」德尚並沒有退縮,「斯內普教授,你反應這麼大,反而讓我覺得你心裡有顧慮。」
斯內普的嘴角動了一下,語氣里的刻薄更濃了:「我只是看穿了你那些動作而已,你每做一件事都在試探一個縫隙,你希望找到它,然後鑽進去。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那個縫隙不存在。」
德尚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依然閒適,但他的目光透著審慎,他看著斯內普,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對手的邊界在哪裡。
「不存在?」德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笑了一下,「一段被安排結合的婚姻,你告訴我不存在縫隙,這句話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聽到『安排結合』四個字的時候,就急著把它理解成一個破綻。」
斯內普的語調慢悠悠的,低沉的聲線中藏著慣有的譏諷。
「你用狹隘的說辭,來定義一個完整的婚姻。你不在現場,你不知道它是怎麼開始的,也不知道它是怎麼長成現在這樣的。你只看見那個起點的標籤,然後你給自己編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德尚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看著斯內普,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敏感。」
「你沒想到的是,」斯內普語氣不變,「有人會當面把你的把戲說出來。」
艾拉坐在旁邊,安靜地將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悄悄漫開一絲柔軟的笑意。
她看得清清楚楚,斯內普所有尖酸刻薄的言語,不過是藏在冷硬外殼之下,不肯直白表露的在意與醋意,彆扭又笨拙,卻讓人心底發癢。
她抬眼,平靜地看向德尚,打斷了緊繃的對峙:「德尚教授,剛才我說了,草案沒問題,工作的事可以溝通,不必在用餐時間談論私事。」
艾拉指了一下桌面上,德尚倒的那杯茶水。
「還有,茶確實太燙了。」
德尚壓下心頭的不甘,重新拾起體面,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話。
餘下的早餐時光格外壓抑,斯內普坐在她身側,沉默地隔開她與外人的距離,周身陰鬱的氣場遲遲沒有散去。
當天傍晚,艾拉在地窖沙發上看書的時候,斯內普從工作檯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早上,」她沒有抬頭,「你直接坐到了我左邊。」
「那個位置空了。」他的語氣平淡。
「你以前從來不坐那個位置。」
「椅子又沒貼姓名。」
艾拉合上書,側過頭看向他,聲音裡帶著一點戲謔:「早上,你換掉了他倒給我的那杯茶。」
斯內普的語氣,依舊帶著習慣性的冷硬,用下意識地嘴硬掩飾心緒:「一杯溫度失控的茶水,除了會燙到手指,根本沒有值得留念的東西。」
「然後你說『她喝了一年的茶都是我泡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蜷了一下:「我說的是事實。」
艾拉望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笑著開口:「你吃醋了,西弗勒斯。」
他沒有承認,反而拉長語調,帶著幾分彆扭的陰陽怪氣,掩飾心底翻湧的情緒。
「我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總不能任由一個自作多情的陌生人,憑著一杯燙嘴的茶水,就妄想擠進不屬於他的地方。」
艾拉看著他努力維持著鎮定,以及藏在鎮定底下那一點沒藏好的醋意,然後她伸手把他的臉轉過來,在他嘴唇上印了一個吻。
「西弗勒斯,」她貼著他的唇角,輕輕地笑了一下,「你吃醋的樣子,很可愛。」
斯內普的耳尖紅得更明顯了,他沒有否認,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我不會允許無關的人,隨意試探你,打擾你。」
艾拉的手指輕輕地划過他的下頜,然後扣住了他的後頸,再次主動覆上了他的唇。
斯內普伸手攬住她的腰,反客為主,將酸澀、在意與隱忍,全都融進了纏綿的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