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四十分。
「……教職工會議。」艾拉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六點。」
斯內普沉默了兩秒,唇瓣在她發頂輕輕蹭了一下,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他們幾乎是踩著點走進會議室的。
麥格已經坐在主位,面前的茶喝了大半,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來,在兩個人之間一掠,然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艾拉在習慣的位置坐下,腿還在隱隱發軟,她在桌子底下悄悄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德尚坐在她斜對面,目光很自然地在她臉上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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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在艾拉身旁落座的那一瞬,眼鋒掃向德尚。
兩個人的視線,在桌面上方相撞,不閃不避,又同時錯開,像兩柄劍在開局前碰了一下,各自掂量了對方的重量。
麥格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第一項,六年級選修課的課程安排。德尚教授,你的課程框架是否已經完成?」
「草案已經出了。」德尚微微頷首,聲線平穩而溫潤,「課程的設計得到了莫蘭教授的協助,她的古代魔文能量節點理論,為這套框架提供了基礎支撐。等她看過草案,確認沒有問題,就可以正式實施。」
他說得極其得體,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種公開致謝的鄭重。
艾拉沒有多想:「我只是提供了技術支持。」
「技術支持也是關鍵部分。」德尚接過話頭,語氣自然,「沒有那套節點模型,課程很難落地。莫蘭教授在這一領域的積累,讓我印象深刻。」
他停頓了一拍,然後轉向斯內普。
「斯內普教授,你教的那些六年級學生也要上這門課,如果有任何關於進度銜接的顧慮,隨時可以提出來。」
這話說得毫無破綻。
他主動向斯內普敞開了溝通渠道,姿態放得足夠低,但「你教的那些學生」這個表述,把斯內普釘在了「為他的課程輸送生源」的輔助位置上。
斯內普不緊不慢地翻開面前的教案。
「六年級魔藥課的進度,和防禦術課程沒有衝突,我的學生完成魔藥的理論學習之後,會根據他們自己的空檔時間表,來安排選修課。」
他偏過頭,視線重新鎖住德尚。
「如果你需要具體的空檔時間表,我可以在會後發一份給你。」
同樣是在談課程銜接,但「我的學生」和「你」之間的那條界限,被斯內普用極其冷淡的措辭劃得清清楚楚,他表明了自己是信息的持有者,而不是一個需要徵求意見的合作方。
德尚的微笑紋絲不動,但笑意不達眼底。
「那太好了,有具體時間表參考的話,排課會更順暢。我一向認為,尊重他人的時間,是合作最基本的誠意。」
「誠意。」斯內普把這個詞放在舌尖慢慢碾了一遍,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這個詞聽起來像一句反諷。
麥格翻開下一頁:「另外,關於聖誕舞會的籌備,按照慣例由各學院院長協助組織。弗立維教授負責場地布置,斯普勞特教授負責植物裝飾,德尚教授,你剛來霍格沃茨,第一年不安排具體任務。」
德尚點了點頭,笑容里添了一抹得體的謙遜:「我完全理解。不過如果需要協助,我隨時可以效勞。在法國魔法部時,我參與過幾次大型活動的安保統籌,如果有相關需求,也許能派上用場。」
「安保統籌。」斯內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德尚教授在法國魔法部任職期間,負責的是活動安保,還是人際協調?」
德尚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起眼,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孔。
「我在綜合協調部門待過一段時間,主要處理不同部門之間的資源對接,和這裡的教學管理工作有不少相似之處,尤其是在協調不同性格、不同立場的同事時,需要極佳的判斷力與耐心。」
「資源對接。」斯內普點了點頭,聲音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那確實是個需要耐心的崗位。」
「耐心」這個詞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濃濃的刻薄,德尚和艾拉的工作「對接」,正是這種「耐心」最標準的示範。
德尚當然也聽懂了,他嘴角的微笑沒有消失,但握著杯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耐心是任何合作的基礎,」他迎上斯內普的目光,語氣溫雅依舊,卻暗藏著針尖,「斯內普教授應該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畢竟魔藥本身就是一門需要反覆調整和等待,才能看到成效的學科,急於求成只會毀掉一鍋辛苦熬製的藥劑。」
「確實。」斯內普的聲音波瀾不驚,「但魔藥的調整,需要精確的配比和穩定的環境,如果放錯了材料或者溫度不對,整鍋藥劑都會報廢。」
「所以有經驗的魔藥師在動手之前,會先判斷基礎條件是否合適,而不是等一鍋廢料沸騰了才去補救。」
斯內普睨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地繼續。
「在錯誤的對象上浪費時間和材料,那是業餘愛好者才會犯的錯誤。」
德尚嘴角的笑意終於出現了裂縫,他知道斯內普在警告他,不要在一件早已沒有懸念的事上浪費「耐心」,更不要以為持續不斷的試探,就能改變一個既定的結果。
艾拉坐在旁邊,把這一切都收進了眼底。
兩個人看上去,都在談論工作層面的議題,但每一句話都裹著兩層意思。
她低頭翻了一頁教案,假裝沒有注意到桌面上那些話裡有話的細節。
麥格敲了敲桌面,把話題拉回正軌:「下一項,關於城堡西側走廊的修繕。」
後面的議題,再沒有給德尚和斯內普正面交鋒的空間。
會議進行到後半程時,艾拉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膝蓋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低頭瞥了一眼,斯內普的膝蓋,在袍子的遮掩下,不輕不重地頂了她一下。
她側過頭去看他,他的目光仍舊落在麥格的方向,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不知什麼時候翻了過來,掌心朝上,五指張開,像是一個邀請。
艾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指立刻收攏,與她十指相扣。
散會後,教授們陸續起身離開。
德尚站起來時,朝艾拉微微頷首:「莫蘭教授,再次感謝你對課程框架的寶貴支持。」
「不客氣。」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側過頭,從肩頭的角度往回看了一眼。
斯內普正微微俯身,嘴唇湊近艾拉的耳側,似乎在說些什麼,他的手以一種護衛般的姿態貼在她腰後,極具宣示意味。
德尚的嘴角撇了一下,隨即重新掛上那副從容的面具,邁步消失在了門外的陰影里。
斯內普和艾拉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空了大半。
他們並肩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走進地窖之後,斯內普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轉過身來正對她。
「你今天在會議上用膝蓋碰我,」艾拉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翹著,「是故意的嗎?」
斯內普的耳尖極輕地紅了一下:「無意。」
「那你攤開手掌邀請我握,」她的聲音里壓著笑意,「也是無意的?」
他沉默了片刻,這一次,他放棄了抵抗。
「有意的。」
艾拉笑了一聲,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你在提醒我,你一直都在我身邊。」
「嗯。」
「你不喜歡他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本身沒有問題。」斯內普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直,「但他說話的語調有問題。」
「什麼語調?」
「他叫你的時候。」斯內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莫蘭教授』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太過柔和,我聽著不舒服。」
艾拉看著他,看著他耳尖上那層還沒褪盡的粉色,她覺得心口被溫暖的東西填滿了,滿得幾乎要溢出來。
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輕聲說:「你今晚說的那些話,比他的『柔和』有分量多了,每一句都是。」
斯內普垂眼看她,目光里的冰層融掉了一角,露出底下不輕易示人的柔軟:「他不一定能聽懂。」
「不需要他聽懂。」艾拉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我聽得懂就行。」
斯內普沉默了一瞬,然後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步。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但他最好也明白,有些東西不屬於他,連多看一眼都不行。」
她沒有說話,把臉埋進他的衣襟里,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