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也在看她。
艾拉站在工作檯對面，灰色的眼睛比平時更亮，臉頰的弧度更加飽滿，整個人充滿了青春洋溢的鮮活感。
兩個人隔著工作檯對望，變年輕之後的距離感似乎更薄了，那些被年齡和資歷支撐起的間隔，此刻幾乎都消散了。
艾拉揮了揮魔杖，替斯內普和自己把衣服變得合身一些，然後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我們出去走走。」
」藥效剛起效，應該先觀察體徵變化。」他的聲音清朗明快，少了些低沉的沙啞，但他說話的方式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
」走一走也是在觀察體徵變化。」她鬆開他的袖口，朝樓梯走了兩步，回頭看他，」而且，你不想看看變年輕之後，走在街上是什麼感覺嗎？」
斯內普看了她三秒，然後跟了上去。
走出家門的時候，蜘蛛尾巷的陽光正烈。
艾拉走在前面兩步遠的位置，裙擺輕輕晃動，陽光落在她明淨的側臉上，整個人靈動而明媚。
斯內普走在後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她忽然轉過身來面對他，一邊倒退著走一邊上下打量他：」你現在看起來……真的特別年輕。」
」我知道。」
」你自己照鏡子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像在看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你覺得那張照片裡的人怎麼樣？」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倒退著走的姿勢，注意到她身後的路面有一塊凸起的磚石，於是伸出一隻手攬在她腰後，輕輕地往旁邊帶了帶，讓她繞了過去。
」那張照片裡的人，」他開口，聲音低沉略帶遺憾，」那時候還沒遇到你，所以我覺得他有點可惜。」
艾拉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過身，不再倒退著走了，而是跟在他旁邊，安靜地走了一段路，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
」那你現在遇到了。」她說。
」嗯。」
」你還覺得可惜嗎？」
斯內普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手背。
」現在不覺得了。」
他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一顆巨大的楊柳樹下停下來，樹的枝條垂得很低，在微風中輕輕拂過兩人的肩頭。
艾拉靠在樹幹上，仰著頭看那些透過葉片間隙漏下來的光斑，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說，如果我們二十歲時就認識，會怎麼樣？」
斯內普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半晌。
」如果二十歲就認識你，」他說，」我大概不會靠近你。」
」為什麼？」
艾拉側過頭看他，等他說下去。
」因為那時候的我，已經走在了錯誤的路上。」他的聲音平直而克制，」我在尋找力量、尋找認同，卻找到了一個不該找的人。我身邊只有猜忌、危險和殘酷，靠近我的人都會被卷進我的泥潭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某處。
」如果那時遇到了你，我會在所有你可能出現的地方繞道走，因為那時候的我不配。」
艾拉靠在樹幹上沒有動，也沒有打斷他。
」所以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他終於轉過來看她，黑色的瞳孔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深邃，」如果二十歲時遇到你，我會離你遠一些，讓你一個人好好地活著。然後很多年以後，如果運氣好的話……」
他停了一下。
「如果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在別的時間、別的場合，再遇見你一次。」
艾拉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她站在垂落的柳條之間，午後的風穿過枝葉，拂動她的裙擺和碎發。
她望著面前這個，頂著年輕的面龐不帶任何煽情，卻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滾燙的男人，忽然覺得胸腔里被填得滿滿當當，滿到有些發脹。
「西弗勒斯·斯內普，你二十歲的時候，大概不會這麼說話。」
「不會。」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時候我只會用沉默和刻薄來推開所有人，效果很好。」
「那你現在怎麼會的？」
斯內普低頭看著她，目光比剛才更加專注。
「因為有人讓我覺得，這些話說出來之後，不會被推開。」
艾拉看著他努力維持鎮定的樣子，笑了出來。
笑聲被風吹進柳枝深處，和細碎的光斑一起，融進了這個普通的夏末午後。
她踮起腳，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退半步，朝他伸出手。
「走，回去繼續做研究，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可以利用，不能全浪費在樹底下。」
斯內普握住她的手，指節交纏，掌心相貼。
「好。」他說，「但在回去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
「我們回去之後，你能不能把這次減齡藥水服用後的體徵變化、魔力波動和主觀感受，完整地記錄一份觀察報告？」
艾拉眨了眨眼：「你想看我寫實驗記錄？」
「我想看你認真做一件事的樣子。二十歲的你，和真實的你，做同一件事的時候，是不是一樣專注。」
艾拉忍不住彎起嘴角。
「好，回去就記錄，但你得在旁邊核對數據。萬一我漏了什麼細節，你提醒我。」
斯內普握緊她的手，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
「另外……」
「嗯？」
「今天你能不能再穿一次校服？」
這句話說得很突然，聲調和剛才談論實驗記錄時一樣公事公辦，但他的耳尖瞬間變成了一種無可辯駁的緋紅色。
他看著艾拉，沒有移開目光，但喉結滾動了一下。
艾拉停住腳步，她轉過身面對他，歪了歪頭，認真地打量了他三秒鐘。
然後她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了昨晚的畫面，緊接著是今天早上的畫面，兩段記憶交疊在一起，讓她的小腿肚條件反射般地隱隱發軟。
她的臉頰燒了起來。
「西弗勒斯。」她的聲音不自覺地矮了半截，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又飄回來，底氣明顯不足，「你……你不累的嗎？」
斯內普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黑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專注，專注得讓她心跳加速。
艾拉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氣勢，正在飛速流失，她往後退了小半步，耳朵尖紅得和他的不相上下。
「……以後再說。」
她飛快地丟下這麼一句，然後鬆開了他的手，慌慌張張地往回走。
斯內普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嘴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
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三兩步就追到了她身後，重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先寫實驗報告。」他的語氣極其克制，只對她展露柔和。
艾拉用另一隻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悶悶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