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地窖里那摞試卷終於批完了。
斯內普把最後一份七年級NEWT試卷的批註寫完,放下了羽毛筆。
他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很久,久到艾拉從沙發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睡著了。
「批完了?」她輕聲問。
「……批完了。」
艾拉走到椅子旁,低頭看著他,他整張臉放鬆下來之後,看起來年輕了一些,也脆弱了一些。
「明天成績匯總給麥格?」她問。
「嗯。」
「周日是期末宴。」
「嗯。」
「然後……」她停頓了一下,「就放假了。」
斯內普睜開眼,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著她。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說,但又被他自己隱忍地壓了回去。
艾拉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周六上午,地窖里的空氣比平時安靜了一些,成績匯總已經送出去了,剩下的只是需要收尾的雜事。
艾拉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魔文期刊,斯內普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最後一沓文件,他磨磨蹭蹭地疊著羊皮紙,像是在拖延什麼。
「你明天晚上之後,打算怎麼安排暑假?」艾拉從期刊上方抬起眼睛看他。
斯內普的手指在羊皮紙邊緣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回蜘蛛尾巷。」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手上的動作遲緩了一下。
他想問「你要不要一起」,這句話都已經在舌尖上成形了,他知道只要自己說出來她大概不會拒絕他。
但是說出來之後呢?
住在地窖是一回事,可隨他回家……
她可能會覺得太快了,或者覺得那個地方太破舊了,或者只是禮貌性地答應,然後去了之後,還要用不讓他難堪的方式來面對他。
斯內普不想讓她看到那個承載著不堪回憶的房子,但他更不想的是,整整兩個半月見不到她。
這兩個念頭在他胸口撞在一起,把那些已經快要說出口的話,撞得七零八落。
「蜘蛛尾巷。」艾拉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你整個暑期都住在那裡?」
「大部分時間。有時候也會待在霍格沃茨,但假期……」他終於匆匆地看了她一眼,「還是要回去。」
「嗯。」艾拉點了點頭,重新低頭看期刊。
斯內普看著她低頭翻書的樣子,從容而坦然,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那句話又湧上來了,他覺得自己可以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拐一個彎,可以不那麼直接,可以先問一句「你暑假有沒有安排」來探探路。
「你這件袍子要洗嗎?」
她忽然抬起頭,指著椅背上搭著的那件舊袍子。
斯內普想說的話被猝不及防地打斷了,他的嘴還微微張著,那些詞語還卡在唇齒之間,但那個話題已經滑過去了。
「……我自己洗。」
他站起來把那件袍子,從椅背上拿下來疊好,放進了旁邊一隻空箱子裡,整個過程中他一直背對著艾拉。
他重新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他的嘴又張開了一下,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句話再試一次,但話到嘴邊他又換了個說法。
「暑假門鑰匙辦公室會開放,如果你想去旅行的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自己停住了,他意識到自己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說的。
「……沒什麼。」
他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地窖里安靜了一會兒。
艾拉沒有追問,她只是翻了一頁期刊,目光落在紙頁上,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她的耳朵,其實一直在聽他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頓,那些停頓顯而易見地表明了,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她低下頭,在期刊後面壓了壓唇角,沒讓他看見。
當天下午,艾拉去了校長辦公室。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個很冒險的決定,她不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但她已經不想再等了。
麥格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最後一批離校文件,看到艾拉敲門進來,她放下羽毛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裡帶著一絲審慎的詢問。
「我有個問題。」艾拉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米勒娃,你知道蜘蛛尾巷的具體地址嗎?」
麥格看著艾拉,那雙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了一層瞭然而欣慰的微光。
「我知道。」
她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兩行字,推過桌面。
「具體地址在這裡,一般人不知道那個地方。」她的眼中滿含笑意,「但如果你要去,西弗勒斯會很高興的。」
艾拉接過那張紙條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了長袍內側的口袋裡,抬起頭對上麥格的目光,耳根浮起一層薄薄的紅。
「謝謝。」
「不用謝。」麥格重新拿起羽毛筆,目光落回面前的文件上,「暑假愉快,艾拉。」
周日晚上,期末宴。
大禮堂的天花板被施了魔法,映出外面夏夜的星空,成千上萬支蠟燭懸浮在半空,火光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長桌上擺滿了菜餚,烤牛肉和布丁的香氣混著南瓜汁的甜味,在空氣里織成了一張厚實而溫暖的網。
學生們臉上帶著假期前的興奮和期待,把這當成學年最後的狂歡,笑聲和交談聲此起彼伏。
斯內普坐在教師席靠邊的位置,面前那杯南瓜汁幾乎沒動過,艾拉坐在他旁邊,比平時更安靜一些,但她嘴角一直掛著一個小小的微笑。
麥格站起來宣布學院杯歸屬的時候,禮堂里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長桌上的刀叉聲也停了,學生們紛紛轉過頭看向教師席。
「本年度學院杯的獲得者是——」麥格推了推眼鏡,笑著宣布了結果,「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長桌爆發出歡呼,銀綠色的彩帶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在燭光中翻飛閃爍,像是無數條細小發光的蛇,在半空中跳躍。
斯內普坐在原地沒有動,他輕微地勾了勾嘴角,艾拉在桌子底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翻過手掌扣住了她的手指。
晚宴結束,眾人各自散去。
艾拉站起來時,側過臉看了斯內普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翻滾著她熟悉的欲言又止,以及近乎茫然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