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國回來之後,地窖里的一些東西悄悄地變了。
斯內普在艾拉靠近的時候,不再下意識地繃緊肩膀,艾拉也不再在走進地窖時,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他們之間的距離,被那個提前歸來的下午、那個失控的吻、那個「先不管行李箱」的擁抱,又拉近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艾拉醒得很早。
她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聽著門外的動靜。
斯內普大概已經起來了,正在煮咖啡,動作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怕吵醒她。
她把被子拉到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想起前一天發生的情形,她的眼睛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推開門的時候,斯內普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早。」艾拉靠在門框上,還沒完全醒透。
桌子上照常擺著一杯加了一小片檸檬的茶,斯內普在她走過來的時候,很自然地把那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然後繼續翻手裡的魔藥古籍。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安靜,兩個人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各做各的事,但餘光里始終有對方的存在。
斯內普翻頁的時候,艾拉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他一眼;艾拉端起茶杯的時候,斯內普的目光會從書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然後又落回去。
艾拉窩在沙發里看了好一會兒書,忽然合上書頁。
「西弗勒斯。」
「嗯。」他沒有抬頭,但翻頁的動作慢了一拍。
「你看過麻瓜的愛情小說嗎?」
斯內普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表情複雜地看著她。
「你指的是上次那本……生物學研究報告?」
「當然不是!」艾拉把小說封面朝向他。
他將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那本書的封面上,書名叫《理智與情感》,封面的色調柔和而克制。
「你手裡那種?」他問。
「對。」艾拉把書放在膝蓋上,「裡面講了一個很內斂的男人,喜歡上一個比他小很多的姑娘,他不會說漂亮話,也從來不做張揚的事,但他會默默地幫她解決所有實際的麻煩。
那個姑娘一開始,完全沒注意到他的感情,後來才發現,他那些看起來冷淡的舉動全都是關心。」
斯內普的眉毛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年齡差很大?」
「挺大的。」她點頭,「而且他特別擅長說那種聽起來像批評、實際上在擔心的話。比如女主人公淋了雨,他不說『你快去換衣服』,他說『你這件衣服濕透了,再不處理會著涼,到時候耽誤行程更麻煩』。」
艾拉說著,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斯內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在暗示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聲音有種努力維持鎮定的緊繃感。
「我沒有暗示。」艾拉把書翻開,「我只是在讀一本小說,然後發現這個角色,跟某個我認識的人有點像。」
「哪個角色?」
「布蘭登上校。」
斯內普沉默了兩秒,然後合上書,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著她,眼神是「你繼續說,我看看你能說到哪去」的審慎。
「那個布蘭登上校,」他問,「後來怎麼讓對方明白他的心意?」
「他把自己最不堪的往事,告訴了那個姑娘的姐姐。」艾拉說,「因為那個姑娘嫌他年紀大、嫌他沉悶,根本不願理他。」
「他說的那些不堪的往事,」他開口,「是關於什麼的?」
「關於他年輕時曾愛過並被拆散的人,在病逝前把女兒託付給他,那個辛苦養大的女兒後來被渣男騙了,而那個渣男正好是讓那個姑娘傷心難過的渣男。」
艾拉把書又翻過一頁。
「他把自己的傷口攤給別人看,只為了讓那個姑娘看清真相。他寧願讓自己顯得難堪,也不想讓她被騙。」
地窖里安靜了半晌。
斯內普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翻開書,但目光卻落在紙頁邊緣空白的地方,像是在組織什麼話。
「如果是我,我大概也會選那種方式。」他抬起眼睛看她,「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把該說的說了。」
艾拉抱著書,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覺得胸腔里正在慢慢地、穩穩地脹滿。
「那你找到合適的時機了嗎?」她輕聲問。
斯內普沒有回答。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手邊那杯茶的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移回來。
「今晚地窖會再煮一杯加檸檬的茶。」他說。
艾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把書合上,貼在胸口,感覺到心跳正隔著書脊傳過來,一下一下,清晰得過分。
「那杯茶,」她問,「算不算你找到的時機?」
斯內普的耳朵更紅了,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算。」他說,「如果你覺得算的話。」
艾拉沒有再追問,她重新翻開書,可她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某一行字上,餘光里全是辦公桌前那個,正在努力用魔藥古籍掩蓋緊張的人。
傍晚,艾拉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桌子上果然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旁邊擺著一隻洗乾淨的小碟子,裡面放著一片切得極薄的檸檬,薄到幾乎透明,像是被人用刀一點一點仔細片出來的。
斯內普坐在辦公桌前,聽到門響沒有抬頭,但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她走過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酸度剛好,澀味也剛好,溫度也剛好。
她放下杯子,走到他身後,雙手撐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像是將他圈在懷中一樣。
然後她彎下腰,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你的時機,我收到了。」
斯內普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停住了,他放下羽毛筆,側過頭來。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她的呼吸直接打在他的嘴唇上,燙得他的瞳孔微微擴張了一下。
「……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收到就好。」
艾拉直起身,端起那杯茶走向沙發,窩進她常坐的位置里,慢慢地喝著。
壁爐的火在跳,茶水的熱氣在上升,辦公桌前那個人的耳根,還殘留著一抹沒褪盡的緋紅。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然後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西弗勒斯。」
「嗯?」
「布蘭登上校最後跟那個姑娘在一起了,你知道嗎?」
斯內普的筆又停了,他抬起頭看她,目光里滿是無奈和認命。
「然後呢?」他配合著問。
「然後那個姑娘終於明白了他的心意。」艾拉說,「那些她看不上眼的、沉默的、笨拙的陪伴,才是真正撐住她的東西。」
斯內普看了她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批他的論文,嘴角抑制不住地翹了一下。
「那就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