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弗雷夫人的醫療翼,在冬日的午後顯得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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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坐在最靠里的那張病床上,黑袍已經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左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
那道被劃出的傷口,比他以為的更深,暗紅色的邊緣微微外翻著,滲出細密的血珠,沿著小臂的弧度緩緩往下淌。
斯內普自己像是感覺不到一樣,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疼痛,不如說是一種不耐煩的厭倦,好像這道傷口只是一個不值得浪費時間的麻煩。
「坐好別動。」龐弗雷夫人端著藥膏走過來,語氣不容置疑,「你以為你還是二十多歲?這道傷口再深兩厘米就會傷到肌腱,到時候你的左手連攪拌棒都握不住。」
「我用右手拿攪——」
「閉嘴!」
龐弗雷夫人直接打斷了他,毫不客氣地把藥膏抹在他的傷口上,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甚至可以說是粗暴。
「你在我這裡沒有發言權。」
斯內普閉上了嘴。
他的目光越過龐弗雷夫人的肩膀,落在站在門口的艾拉身上。
艾拉靠著門框,雙臂交疊在胸前,臉上還殘留著戰鬥後的紅暈,她額角那道細小的傷口已經用魔咒治癒了,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粉色痕跡。
她看著斯內普被龐弗雷夫人教訓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你在看什麼?」他問。
「看你被龐弗雷夫人訓。」她說話的時候,在努力壓著嘴角,但笑意還是從眼角泄露了出來,「很解壓。」
龐弗雷夫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斯內普,嘴唇抿了一下,把想要說的話生生壓了下去。
她利落地將紗布纏好,用魔杖點了點,紗布邊緣自動貼合在皮膚上,然後她收拾起藥膏和鑷子,端著托盤走到艾拉身邊。
「他之前那些傷,你管著點。」
龐弗雷夫人瞟了一眼斯內普,然後悄悄地說:「這個人的痛覺閾值被戰爭搞壞了,他自己不知道輕重,蛇毒後遺症也好,新傷也好,他總說沒事。」
「我會注意的。」艾拉說。
龐弗雷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回了病房後邊的辦公室。
艾拉離開門框,走到斯內普床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龐弗雷夫人跟你說了什麼?」斯內普沒有看她。
「說你是個不省心的病人。」
「她每年都說。」
「但你沒有改過。」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然後將袖子放下來,手指扣著袖口的扣子,動作比平時慢,但仍舊擦到了傷口,小臂不自覺地繃緊了一下。
「我來吧。」艾拉伸出手。
斯內普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她,眼神有一瞬間的猶豫,然後他鬆開了手。
艾拉伸出手,將袖口從他手裡接過來,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皮膚很涼,涼得不像一個活人的溫度。
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她垂下眼,將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
「好了。」
她的指尖從他手背上收回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麼。
斯內普低下頭,看著那隻被重新扣好袖口的左手,袖口的布料平整地貼合在他的手腕上,扣子被準確地塞進了扣眼裡,嚴絲合縫。
「你在霍格莫德說的那些話。」他忽然開口。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將他的聲音襯得有些模糊。
艾拉的手指在自己的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事實,我確實提了訴訟,案號HW-4831,法律執行司已經受理了。」
「不是那段。」斯內普的聲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幾乎被壁爐里的燃燒聲蓋過去,「是後面那句。」
陽光從窗外移過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
艾拉看著那道陽光,猶豫著故意問道:「我說了很多句,你指哪一句?」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靠在床頭,身體微微後仰,頭側過來看著她。
醫療翼的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色,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鋒利,反而有一些……脆弱。
他微微地張了下嘴,像是有什麼話已經涌到了嘴邊,但又打住了,他看著她的目光里有一種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情感。
然後他閉上了嘴,什麼也沒有說。
艾拉等了很久,最終只能把一聲嘆息偽裝成了笑意。
「我忘了說過什麼了。」她說。
醫療翼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麥格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眼鏡歪在鼻樑上,看起來是從校長辦公室一路小跑過來的,她的表情介於「我很抱歉打擾了」和「我不得不來」之間。
「魔法部來了兩個人。」麥格的語速比平時快,「他們要你們倆的詳細陳述。我知道你們剛經歷過戰鬥,但——」
「讓他們等著。」斯內普說。
麥格的眉毛抬了一下。
「西弗勒斯,他們是魔法部法律執行司——」
「我不管他們是哪個司。」斯內普的聲音冰冷而生硬,那是只有在極度疲憊和不耐煩時,才會流露出來的鋒利,「讓他們等著,我的配偶需要休息。」
麥格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她的目光從斯內普冷淡的臉,跳到艾拉微微泛紅的耳尖,然後她閉上了嘴,後退一步,把門關上了。
醫療翼重新安靜下來。
艾拉轉過頭看著斯內普,他的表情沒有了剛才的冷漠、刻薄和不容置疑,好像剛才那一幕是她的錯覺。
「你需要休息。」他重複了一遍,「你的魔力消耗太大了。」
「你在轉移話題。」
「我沒有。」
「你剛才說『我的配偶需要休息』的時候,」艾拉的身體微微前傾,縮短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配偶』那兩個字的重音落得不太對。」
斯內普的耳尖開始發紅。
「那只是——」
「你又要說『客觀陳述』了嗎?」她打斷他,聲音里有一種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危險的柔軟,「還是要說『這是治療的一部分』?」
斯內普沒有回答,沉默在兩個人中間無形地蔓延。
「你知道嗎。」艾拉率先打破了寂靜,「今天在霍格莫德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如果那些人敢傷到你,我會讓他們付出比阿茲卡班更慘痛的代價。」
斯內普愣住了。
「……你不需要為我做到那種程度。」他說。
「我知道。」
艾拉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斯內普說不清楚的光,像是清晨湖面上第一縷陽光落下來時的那種顏色,金色的、溫暖的、沉靜的、明亮的,全部攪在一起。
「但我還是會做。」
醫療翼的窗外,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