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那扇門前，很久沒有動。
門上只有兩個字。
——父親。
沒有編號，沒有警告，也沒有任何機關。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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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進去以後，無論你看見誰，都不要叫他的名字。」
「因為一旦你叫出他的名字，他就知道，你已經想起來了。」
陳默伸出手。
手指剛碰到門把手，身後的陳曦忽然開口。
「哥。」
陳默回頭。
陳曦站在走廊盡頭，臉色很平靜。
「如果裡面的人真的是爸爸呢？」
陳默沒有回答。
陳曦看著他，又問：「你還會不認他嗎？」
「我不知道。」
這是陳默第一次沒有直接回答。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害怕的不是門裡面的人。
而是自己。
害怕自己真的會想起來。
門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燈。
陳默摸索著往前走了幾步，頭頂忽然亮起一盞昏黃的燈。
房間很小。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一台老式錄音機。
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一個年輕男人抱著一個嬰兒，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是林晚。
男人的臉，陳默看不清。
可那雙眼睛……
他只看了一眼，心臟就猛地縮了一下。
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從身體最深處冒了出來。
「別叫。」
陳曦站在門口，低聲提醒。
陳默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話。
桌子上放著一個鐵盒。
鐵盒已經生鏽。
上面刻著一個日期。
1972年6月12日。
陳默伸手打開。
裡面沒有文件。
只有一盤磁帶。
磁帶下面壓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如果你已經走到這裡，說明我沒有騙過你。」
陳默盯著那句話。
「我？」
錄音機突然自己轉了起來。
刺啦——
幾秒鐘雜音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
很年輕。
「陳默，如果你聽到了這盤磁帶，先不要問我是誰。」
陳默身體一僵。
這個聲音……
他聽過。
不止一次。
地下實驗室里。
那些舊錄像里。
甚至在自己小時候的記憶里。
那個男人繼續說道：
「你現在看到的照片裡，有你的母親，有你，還有我。」
「但是你必須記住一件事。」
「照片裡的人，不一定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錄音停頓了幾秒。
「因為從你出生那天開始，我們就在研究一件事。」
「一個人，如果失去全部記憶，他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陳默握緊拳頭。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太多次。
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徹底愣住。
「後來我們發現，答案不是記憶。」
「是選擇。」
錄音里的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我們做了0612。」
「不是為了讓人永遠活著。」
「也不是為了製造另一個人。」
「真正的目的，是證明一件事。」
「當一個人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他還會不會重新選擇自己最重要的人。」
陳曦慢慢走了進來。
她站在陳默身邊，沒有說話。
錄音繼續。
「第一次實驗失敗。」
「第二次失敗。」
「第三次……」
「每一次，我們都以為只要把記憶刪得足夠乾淨，就能得到答案。」
「可我們錯了。」
「記憶刪得越乾淨，人就越容易被別人定義。」
「於是，我們開始給他安排身份。」
「給他安排父母。」
「給他安排妹妹。」
「給他安排童年。」
「甚至安排他應該愛誰，應該恨誰，應該害怕誰。」
陳默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終於明白了。
所謂的「重啟」。
從來不是一個程序。
而是一場人生。
一次又一次。
有人替他寫好人生。
然後看著他走進去。
錄音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但第十次，我們終於發現了一個無法控制的變量。」
「她。」
錄音停頓。
隨後，一個名字被念了出來。
「陳曦。」
陳曦猛地抬起頭。
陳默轉過臉。
兩個人對視。
誰都沒有說話。
「她原本只是你意識中的一個部分。」
「後來，她開始擁有自己的選擇。」
「她會反抗。」
「會撒謊。」
「會保護你。」
「會為了你，主動接受下一次重啟。」
「這意味著，她已經不是實驗結果。」
「她是一個人。」
錄音到這裡突然斷掉。
陳默站在原地。
很久沒有動。
陳曦低聲問：「所以……我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就在這時，房間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你是誰，不重要。」
陳默猛然轉身。
那邊有一扇玻璃門。
玻璃門後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頭髮已經花白。
背對著他們。
陳默盯著那個背影。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幾乎想要脫口而出一個名字。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陳遠山的話。
不要叫他的名字。
男人緩緩站起來。
轉過身。
陳默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他從未真正見過，卻在無數夢裡見過的臉。
眉眼。
鼻樑。
嘴角。
甚至左側眉骨上的那道淺淺傷疤。
都和陳默記憶中的自己一模一樣。
陳曦也愣住了。
男人看著他們。
沒有笑。
也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伸出手，指向陳默。
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終於還是來了。」
陳默沒有回應。
男人又看向陳曦。
「她也來了。」
陳曦皺起眉頭。
「你是誰？」
男人沒有回答。
而是看著陳默。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為什麼長得和你一樣？」
陳默沉默。
男人笑了一下。
「因為真正被複製的，從來不是意識。」
「而是人生。」
陳默瞳孔驟然收縮。
男人走到玻璃門前。
隔著玻璃看著他。
「陳遠山告訴你，他殺了你的父親。」
「這句話沒錯。」
「但他沒有告訴你……」
男人抬起手，輕輕指向自己的胸口。
「他殺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你的父親。」
陳默的腦子轟的一聲。
男人繼續說道：
「他殺的，是第一個想把你變成『另一個人』的自己。」
「而真正的父親……」
他停了下來。
「從來沒有死。」
房間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陳默看著他。
終於明白陳遠山為什麼不讓自己叫出這個人的名字。
因為一旦叫出來。
就意味著自己承認了一個身份。
而一旦承認。
0612真正的最後一步，就會啟動。
牆壁上突然亮起紅燈。
滴。
滴。
滴。
一行字緩緩浮現。
「身份確認開始。」
「請實驗對象陳默說出父親姓名。」
陳曦臉色瞬間變了。
「哥，別說。」
陳默盯著屏幕。
男人卻笑了。
「說吧。」
「只要你叫出我的名字。」
「你就會想起全部。」
陳默站在那裡。
沒有開口。
下一秒。
屏幕上的倒計時開始跳動。
10。
9。
8。
7……
陳曦一把抓住他的手。
「哥。」
「別選他們給你的答案。」
陳默看著她。
突然笑了。
「我知道。」
他轉過身，看向那個男人。
然後說：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誰。」
倒計時瞬間停住。
男人臉上的笑容，也在這一刻消失。
陳默繼續說道：
「因為我已經知道一件事。」
「你不是我的父親。」
男人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陳默盯著他。
一字一句地說：
「你只是他們希望我認出來的那個人。」
下一秒。
整座地下空間的燈，同時熄滅。
黑暗中。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第十二次重啟。」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