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來得太快。
陳默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那個人最後的表情，眼前便徹底失去了光。
緊接著，耳邊響起一道機械聲。
「第十二次重啟。」
「記憶清除程序準備。」
陳曦死死抓住陳默的手。
「哥！」
陳默沒有回答。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一點點失去力氣。
不是身體虛弱。
而是某種東西正在從腦子裡抽走。
那些地下室。
那些錄像。
顧長山。
許山河。
陳遠山。
林晚。
還有陳曦。
一個個畫面開始變得模糊。
他拼命想抓住。
可越是用力，越像從指縫裡漏掉的水。
「陳默！」
陳曦的聲音越來越遠。
「別睡！」
「你答應過我的！」
陳默想說話。
可嘴巴已經動不了了。
最後一秒。
他只聽見陳曦在耳邊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忘了我……」
「我就再認識你一次。」
……
滴。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陳默睜開眼睛。
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他躺在一張病床上。
窗外有樹。
有鳥叫。
空氣里沒有地下室的霉味，也沒有消毒水味。
床邊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低著頭，正在削蘋果。
「醒了？」
陳默愣愣看著她。
女人抬起頭。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很漂亮。
也很熟悉。
陳默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是誰？」
女人手裡的刀停住了。
她沒有生氣。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我叫陳曦。」
陳默皺眉。
這個名字……
為什麼這麼熟悉？
陳曦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
「吃一點。」
陳默沒有接。
「我們認識？」
「以前認識。」
「以前？」
「很久以前。」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我妹妹？」
陳曦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卻紅了。
「不是。」
「那你是……」
陳曦沒有回答。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
上面是兩個孩子。
一個男孩。
一個女孩。
男孩站在前面，女孩躲在他身後。
陳默接過照片。
看了很久。
腦海深處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地下。
玻璃門。
一個男人。
倒計時。
還有一個女孩拼命喊他。
「哥！」
陳默猛地捂住頭。
疼。
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
陳曦立刻站起來。
「別想了。」
「可是我認識你。」
「我知道。」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陳曦看著他。
過了很久，才說：
「你忘了很多。」
「包括你自己。」
陳默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還在？」
陳曦笑了。
「因為這一次，不是系統留下我的。」
「是你。」
陳默愣住。
「我？」
陳曦點頭。
「第十一次重啟之前，你做了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你把最後一個權限給了我。」
陳默皺眉。
「什麼權限？」
陳曦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選擇活下去的權限。」
病房突然安靜下來。
陳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很淺的疤。
他忽然問：
「這裡是什麼地方？」
陳曦沒有回答。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幾秒後，她才輕聲說道：
「這裡是0612計劃最開始的地方。」
陳默抬起頭。
「醫院？」
「不是。」
陳曦搖頭。
「是你家。」
……
下午三點。
陳默跟著陳曦走出病房。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
門上沒有編號。
只有一道已經掉漆的字。
「實驗區禁止進入。」
陳默停下腳步。
「你不是說這裡是我家？」
「上面是。」
陳曦看著那扇門。
「下面不是。」
門被推開。
樓梯一直向下。
這一次沒有倒計時。
沒有警報。
甚至沒有任何人阻攔。
兩人走了很久。
終於來到最下面。
陳默看見了一間熟悉的房間。
桌子。
錄音機。
那張1972年的照片。
還有牆上的一句話。
「實驗對象：陳默。」
陳默走過去。
手剛碰到錄音機。
錄音機自己啟動了。
裡面傳出的，卻不是陳遠山的聲音。
而是陳默自己的聲音。
「如果你聽到這裡，說明第十二次重啟成功。」
陳默怔住。
錄音里的自己繼續說道：
「這一遍，你可能已經不記得陳曦。」
「沒關係。」
「你也不需要記得我。」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0612已經結束。」
陳默的呼吸慢慢變重。
「但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
「不要相信任何一個告訴你『你是誰』的人。」
「包括我。」
錄音停了一秒。
隨後，傳來最後一句話。
「真正的陳默，不需要任何人證明。」
咔。
磁帶停了。
陳默站在原地。
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轉頭看向陳曦。
「所以第十二次重啟……」
「不是為了重新開始。」
陳曦點頭。
「是為了結束。」
陳默看著她。
「那為什麼我還會失去記憶？」
陳曦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小的晶片。
放在桌子上。
「因為這是最後一個實驗。」
「實驗什麼？」
陳曦看著他。
「沒有系統，沒有編號，沒有提示，沒有人告訴你該選擇什麼。」
「只讓你自己決定……」
「你願不願意重新認識我。」
陳默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明明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就是不想讓她離開。
這一次，沒有錄像。
沒有程序。
沒有實驗人員。
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愛誰。
也沒有人告訴他應該相信誰。
陳默伸出手。
輕輕拿起那張照片。
「陳曦。」
她抬起頭。
「嗯？」
「我們以前真的認識嗎？」
陳曦笑了。
「認識。」
「那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她想了想。
沒有說妹妹。
也沒有說實驗對象。
只是回答：
「以前，你一直叫我妹妹。」
「那現在呢？」
陳曦看著他。
眼淚終於掉下來。
「現在你可以自己決定。」
陳默看著她。
許久。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然後伸出手。
「那就重新認識一下。」
陳曦愣住。
陳默笑了笑。
「你好，我叫陳默。」
她沒有握他的手。
而是撲進了他的懷裡。
像是等了很多年。
又像是只等了這一秒。
而就在兩人擁抱的時候。
地下室最深處。
一塊已經斷電的屏幕。
突然亮了一下。
沒有倒計時。
沒有「第十三階段」。
只有一行字。
「0612計劃：已終止。」
下一行字緩緩出現。
「實驗負責人：陳遠山。」
再下一行。
「最終實驗對象：無。」
最後。
屏幕徹底熄滅。
可在黑暗裡。
陳默忽然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很輕。
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說：
「這一次……」
「是真的結束了。」
而陳默不知道的是。
門外。
一個老人正站在樓梯口。
他看著那間已經熄滅的實驗室。
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背面寫著幾個字：
「如果陳默最終選擇陳曦，就把真相告訴他們。」
老人慢慢閉上眼睛。
照片從手裡滑落。
上面那個男人的臉，終於露了出來。
不是陳遠山。
而是一個陳默從來沒有見過的人。
照片背後，還有最後一行字。
「0612計劃第一負責人：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