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恆在錄音棚待到了凌晨三點。
小周十一點就熬不住,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睡著了。顧夜恆沒叫他,一個人戴著監聽耳機坐在調音台前。
錄音筆里的內容他聽了三年,每一句都刻在骨頭裡。這會兒他把幾段關鍵的獨白和告白用筆一句一句摘出來,再打散、重組、壓成押韻的短句。
三年前的告白是素材,分手後的獨白是底色,重逢後每一次在診室里看見她的側臉是隱線。歌名在紙上只寫了一個詞:皮筋。
第一版歌詞寫完,他盯著紙面看了幾秒,然後撕下來揉成一團。重寫。第二版、第三版、第四版,每次都更工整,更精緻,也更陌生。
第五版最糟糕,副歌部分堆了一堆漂亮的形容,卻連他自己都唱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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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耳機,把第五版揉成團,和前面幾團廢紙一起丟在桌上。翻開手機相冊,找到那張鎖屏截圖——時染站在台階上,白大褂被風吹起來,左手腕上的皮筋露出一截。他對著那張照片重新寫。
這一次沒用那些繞過彎子的措辭。寫得很快,字跡潦草,有些句子長到擠出了格線。最後一句落筆時,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
「你手腕上的圓圈,圈住我三年不敢說的遺憾。」
寫完,把筆一放,整個人往後靠。棚里很靜,只有設備運轉時極低的嗡鳴。
劉志凌晨路過,從門縫裡看見他還坐著,沒進來,站了幾秒就走了。顧夜恆收到消息時,劉志已經到車上了,就一句。
「別改了。越改越不對。第一遍最真。」
低頭看著手邊那團皺巴巴的第五版,又把最開始寫的第一版從廢紙堆里抽了出來。紙團展開,摺痕橫七豎八,但每個字都還清清楚楚。
重新看了一遍,從第一句到最後一句,最後停在那句「你手腕上的圓圈」。沒再改。他把它折好,夾進了歌譜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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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複診日。
顧夜恆到診所比平時早了半小時。陳小雨給他開了門,他坐在候診區等,手裡拿著個鼓鼓的文件袋。時染進診室時,他已經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了。
「這是什麼?」
時染坐下,沒有碰那個袋子。
「新專輯的一首歌。初稿。」
顧夜恆說,語氣儘量放得和平時匯報作業時一樣。
「想讓你先看看。歌詞部分。」
時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打開文件袋,抽出裡面的一張紙。紙是皺的,攤開後能看見很重的摺痕,像被人揉過又展開。
她低頭看那首歌詞,看得很慢。顧夜恆就坐在對面,不說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曲著。診室里的掛鍾滴答滴答走,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剛好落在時染左手腕上。那根皮筋還是磨得發白。
時染看完,把歌詞紙放回文件袋,抬頭看他。她的表情很平,但顧夜恆看見她袖口下的手輕輕轉了一下那根皮筋。
「最後一句。」
「你改了五遍,還是留了這一句。」
顧夜恆點頭。
「劉製片說,第一遍最真。」
「他說得對。」
時染把文件袋推回他手邊。
「但作為你的心理醫生,我會建議你在最終錄音時,用現在的聲音唱它。不是三年前的聲音。你寫的時候,主語和情緒都對,但氣息和唱法需要重新設計。」
顧夜恆把文件袋拿起來,抱在膝蓋上,點了下頭。
「我知道。我會用現在的聲音唱。」
他說「現在」兩個字時,抬眼看她。就一眼,很短。時染沒有躲,也沒有接。她只是合上病歷夾,說。
「下次複診,我們做一次治療進展的整體評估。你準備好。」
顧夜恆「嗯」了一聲。
那天離開時,顧夜恆把那張皺巴巴的歌詞紙留在了茶几上,沒帶走。
時染在他走後拿起來,展平,夾進顧夜恆的病歷夾里。不是作為歌詞,是作為治療材料。她在最新一頁的末尾補了一行。
「來訪者首次將創傷敘事轉化為創作文本,情感整合度提高。建議後續在治療中討論創作內容與自我認知的關係。」
寫完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病歷,鎖進抽屜。
窗外天光漸暗,她低頭,用拇指輕輕按住左手腕上的皮筋。沒有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