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下了場小雨。
法院門口圍滿了記者。時染從側門進入法庭時，台階上的積水反射著車燈的光。
她穿了一身黑色西裝，沒穿白大褂，頭髮低低地扎在腦後。左手腕被袖口遮得嚴實，看不見那根皮筋。沈渡走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同樣是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在安檢儀的光下閃了一下。
旁聽席坐滿了人。
蘇晚棠和小周擠在第二排，手指絞在一起。蘇晚棠的指節泛白，小周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出聲。紀念坐在角落裡，雙手握著姐姐紀晚的出道照片，照片四角已經卷了邊。喬薇和許洲並排坐在原告席，兩人的手在桌面下十指相扣。
時染走上證人席。
她先朝審判席微微頷首，然後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法警遞過話筒，她接過來，指尖在話筒杆上輕輕點了一下。
「請證人陳述。」
時染開口。聲音清而穩，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診室里做一場極為正式的病案匯報。
「我受原告方委託，對七名原告分別進行了標準化心理評估。評估工具包括SCL-90症狀自評量表、HADS焦慮抑鬱量表、PCL-5創傷後應激障礙篩查量表，以及每人不少於兩次的深度臨床訪談。結合評估結果和病史採集，七名原告均不同程度地呈現出長期心理壓迫後的典型症狀群：廣泛性焦慮、抑鬱情緒、睡眠障礙、迴避行為、以及創傷後應激反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原告席上，很快收回來。
「這些症狀與他們在星耀娛樂合約期間遭受的持續性威脅、孤立和情感剝奪呈顯著相關。作為心理諮詢師，我的意見是：原告所主張的『精神控制』和『勞動壓迫』，在臨床層面是成立的。」
說完，她拿起面前準備好的書面鑑定意見。法警接過去呈給審判員。
時染的嘴角始終是平的，手指沒有抖，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沈渡隨後以精神科醫師身份補充陳述。
「我的專業判斷和時醫生一致。長期處於不對等合約關係中的個體，邊緣系統長期處於激活狀態。這不是情緒問題，是神經心理學層面的損傷。」
全場安靜。
喬薇始終低著頭。等時染和沈渡陳述完畢，才站了起來，走到證人席上。她沒看記者，只看向旁聽席的許洲。
「我十八歲簽進星耀。他們告訴我，簽約要十年，這是行業標準。我信了。後來我跟許洲在一起，公司發現後，讓我在『分手』和『解約』之間選。我說我可以解約。他們說違約金可以讓我再也不會被任何一家公司簽。」
喬薇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背一段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他們說，只要我跟顧夜恆營業CP，就能保住許洲。我答應了。我在鏡頭前笑了三年。每次笑的時候，我都想，如果我不笑，許洲就會被雪藏，紀晚就是我最後的樣子。」
她的酒窩沒笑。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蘇晚棠在旁聽席上眼淚啪地掉下來，砸在小周的手背上。小周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庭審結束的鐘點比預計晚了四十分鐘。
時染走出法庭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記者在警戒線外舉著機器，她沒看，沿著台階往下走。一個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時醫生！」
紀念跑得氣喘吁吁，雙馬尾被雨打濕了，濕噠噠地貼在臉頰邊。她在台階下停住，把手機屏幕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張直播截圖，畫面晃得厲害，但能看清有人坐在輪椅上，戴著口罩，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我姐看了直播。」
紀念說，「她說她想見你。不是看病，就是說句謝謝。」
時染看著那張截圖。紀晚的眼神很安靜，像在等一個遲到了很久的答案。
「隨時可以。」
時染說我轉身往路邊走。沈渡已經打開了傘，黑色傘面在雨里撐開。他往時染這邊側了側，時染沒接傘，自己把西裝外套緊了緊。
沈渡沒說話，就舉著傘跟在她後面，兩步的距離。雨點落在傘面上，發出悶悶的響。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時染上車後才看，是顧夜恆發的消息。
「庭審結束了嗎。」
她回了一個嗯。沒有多餘的話。過了十幾秒，他又發來一句。
「我在法院對面。沒進去。就在車裡。」
時染透過車窗看出去。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燈沒開，雨霧裡只能看見一個很暗的輪廓。她沒讓司機停，也沒有回覆。車拐過路口的時候，她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你的皮筋，今天露出來了嗎。」
時染低頭。袖口在剛才上車時滑上去了一點，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被雨氣濡濕，服帖地貼在手腕上。她慢慢把袖口拉下來，遮住了它。然後打字。
「露出來了。又被我遮住了。」發送。
這次他沒有秒回。過了好一會兒，消息才來，只有一句。
「下次我幫你遮。」
時染沒再回。把手機扣在腿上，轉頭看向窗外。雨還在下，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整條街照成一條發光的河。
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按住了左手腕。掌心很熱，皮筋很舊。這一天，法庭上說了很多話，但最重的，是顧夜恆最後發來的這七個字。
她知道，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克制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