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薇約時染在診所外見面,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出不在診室談。地點約在仁心大廈樓下的咖啡廳,最角落的卡座,背對門口。
時染到的時候喬薇已經到了,身邊多了一個人。
寸頭,清瘦,牛仔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男人站起來朝時染點了個頭,聲音不大:「時醫生,我是許洲。」
時染在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
服務員過來問喝什麼,她要了杯溫水。
喬薇給她推過去一碟沒動過的曲奇,時染擺擺手,目光在許洲臉上停了一瞬。
他和照片上不一樣——更瘦,眼窩下有很淡的青灰色,但眼睛裡有東西,被壓了三年也沒滅掉的那種韌勁。
「我聽薇薇說了你的事。」許洲開口,語氣平得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謝謝你願意幫我們。」
他說「我們」的時候,喬薇的手很自然地伸過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時染看到了,沒說話。
許洲把手邊一個鼓鼓的帆布袋拎到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面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先是一份星耀標準藝人合約的複印件,邊角起了毛,有些頁被翻得脫了膠。然後是三份解約協議——不是星耀官方出具的,是不同藝人私下托人塞給他留底的草稿。再然後是一個透明文件夾,裡頭夾著七八張A4紙,上面列印的是音頻轉錄文本,有些地方被人用紅筆圈過,批註著「此段可作證據」。
最下面是一本已經寫滿了一半的筆記本,翻開的那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期、人名、談話摘要和待確認事項。
從三年前被雪藏之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整理一次,來源有被解約的同行、有星耀前員工、有法務部打雜的實習生,甚至還有幾個從公司灰溜溜走人的小經紀人。
零零碎碎拼了三年,真的讓他攢出了一套完整的東西。
時染沒有急著去翻那些文件,只是把最上面那份合約複印件拿起來,掃了兩頁。
許洲在旁邊說,「我自己的合同被公司收回去了。」
「這份模板是我從法務辦公室廢紙簍里撿的,和正式合同只差封面和公章。
「模板里的所有條款都和我簽過的那份對得上。」
「你被雪藏之後,靠什麼生活。」時染問。
許洲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垂下眼,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小劇場跑龍套,一場幾百塊。不夠的靠薇薇轉錢,但我大部分都退回去了。她也不容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有個話劇導演,劉志,介紹過幾個活兒。他人好,就是嘴上不饒人。」
劉志。時染想起昨天攝影棚里那個一眼看穿顧夜恆的導演帽,忽然覺得這盤棋的棋盤比她以為的更大。
「這些證據,加上我的專業鑑定,足夠啟動法律程序。」
時染把文件放回帆布袋,看向喬薇和許洲,「但我需要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做好面對一切的準備了嗎?一旦立案,你們的關係會曝光,何雅文和星耀的反撲會來得又快又狠。」
「喬薇的合約還沒到期,許洲可能會徹底告別這個圈子。你們想清楚。」
喬薇和許洲對視了一眼。桌子底下,十指扣得更緊。然後喬薇抬起頭,酒窩很深,聲音卻穩得像一顆釘子。
「做了三年準備。不用再等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像極了她當年在醫學院值班室里整理論文手稿的夜晚…
一個人,一摞紙,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贏的決定。只是現在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離開咖啡廳時,喬薇突然叫住時染。她從包里摸出一個摺疊平整的信封。
「時醫生,這裡頭是你之前說的鑑定報告草稿,我都看完了。最後一頁我簽了字。許洲也簽了。」
時染接過來,打開,文件最下方兩個簽名並排,一個秀氣,一個潦草,都用了力,筆尖戳穿了紙背。她把信封收進風衣內袋,沒說什麼。
喬薇又說:「時醫生,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手腕上那根皮筋,我見過顧夜恆有一次在化妝間往自己手腕上套過。」
「不是玩,是套上去就盯著看,像在等它變成一個什麼記號。」
時染沒有接話。咖啡廳的玻璃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街邊風大,她把風衣腰帶束緊,往地鐵口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小周發來的消息:「時醫生,恆哥說今晚回市區會路過診所那條路,問你要不要搭車。我說你在外面。」
時染單手打字:「不用。我坐地鐵。」
發完又補一句:「讓他別繞路。」
小周秒回:「他說他知道了。然後他說了句『那我也坐地鐵吧』。」
時染看著這行字,腳步慢了一拍。
她抬起頭,不遠處的站牌下果然停著那輛黑色保姆車。
車窗半開,顧夜恆坐在后座,沒看手機,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一根皮筋。
不是她的。
是根新的,還沒磨白。
時染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