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董事會開到傍晚才散。
何雅文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她穿著那身深灰西裝，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和進會議室時一樣穩。
剛才在會上她拍了桌子。有董事提議顧夜恆合約到期後不再續約，理由是「與其繼續投入資源，不如止損放他走，反正現在輿論對他不利，留著他也是麻煩」。
她當時就站了起來。「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們現在說放就放？」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最後是董事長打圓場，說再議。她沒再說什麼，收拾好文件，逕自走了。
心腹老趙追出來，在電梯口攔住她，壓低聲音說。
「何姐，要不顧夜恆的事讓法務去處理，你別再親自插手了。」
「最近你壓力大，睡不好，會上的事別往心裡去。」
何雅文沒聽完，抬手打斷他。
「法務？」
「三年前他簽那份補充協議的時候法務就在場，現在你讓他們去處理？」
「老趙，你第一天認識我？」老趙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晚上十點，何雅文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門反鎖，百葉窗拉到底。
她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保險柜前蹲下，輸密碼的動作熟練得像呼吸。櫃門打開，裡面沒有現金，沒有合同，只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把信封取出來，走到沙發旁坐下，借著檯燈那點暖黃的光，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倒在茶几上。
一張二十年前的解約協議。紙張發黃，邊角起了毛，簽名處「何雅文」三個字還清晰可見。違約金那欄的數字被水漬洇過，墨跡暈開一團。
她記得那滴水是什麼。不是水，是她簽字那晚砸在紙面上的眼淚。那會兒她剛被雪藏，走投無路，程朗走了，公司又拿合同壓她，她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哭了半宿，
第二天起來洗了臉，去把長發剪了。後來再沒哭過。
協議下面壓著一張照片。完整的，沒有被撕過。
年輕時的何雅文穿著戲服，站在片場的布景前，身邊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眉目溫柔，正低頭看她，嘴角帶著笑。
她看著照片裡那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記憶忽然變得很清晰——那是一次古裝戲的拍攝間隙，程朗偷偷從隔壁組溜過來看她。
她記得他掌心的溫度，也記得他說「文文，你穿這身比女主角還好看」。
她當時笑他嘴貧，現在卻只想得起他眼睛裡的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筆跡是程朗的。
她把照片翻過來，放下，又翻過去。來來回回好幾次，像要把那行字從紙背上再剮一遍。
茶几上那杯涼透的黑咖啡映出她的臉，和照片裡那張年輕的臉疊在一起，眉眼之間已經完全不像了。
手機在空曠的房間裡亮了一下，她沒看。等再暗下去，她才慢慢把照片收回信封，把解約協議疊好放回。
窗外是江城的夜，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又滅下去。
她的肩膀在昏暗裡輕輕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赤腳走回保險柜前，把信封放回最深處。
櫃門關上的那一聲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
等她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是顧夜恆的對話框。最新一條是昨晚發的，只有一句。
「何姐，三年前的事我不怪你了。」
她沒有回。手指在屏幕上懸了片刻，最後只把手機翻了個面，蓋在文件堆里。
轉頭看向窗外，玻璃上映出的影子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可她很清楚，有些東西一旦從保險柜里取出來，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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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時染比平時早到診所半小時。
她剛推開診室門，就看見茶几上放著一杯打包好的熱美式，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
「今天溫度比昨天低了三度。風衣不夠。」落款是個歪歪扭扭的「顧」字。
時染把便利貼揭下來，折好放進抽屜。咖啡已經溫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有點苦，但她沒皺眉。就在這時，前台的電話突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時染站了幾秒，沒有接。電話自動轉入語音留言，幾秒後揚聲器里傳來一個女聲，有些啞，像一夜沒睡。
「時醫生，我是何雅文。」
「我想約你見面。不聊顧夜恆。」她頓了頓。
「我有些話，可能只能跟你說。」
時染站在原地，直到語音播完的忙音響起，她才慢慢轉過頭，看向窗外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
她沒回撥，只把語音重新點開，又聽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