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之後，攝影棚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幾個場務在拆燈架。
劉志坐在監視器前，把剛才那幾場戲翻來覆去回放了幾遍，然後把對講機往桌面上一擱，朝顧夜恆招了招手。
「過來看看。」
顧夜恆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監視器里的畫面停在一條近景上——他坐在沙發上，臉微微側著，眼神落在前方某個不屬於這個片場的地方。
他自己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劉志點了根煙，沒抽，就夾在指間，透過那層淡灰色的煙霧看他。
「今天後半段的情緒對了。你找到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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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恆沒說話。劉志把煙叼進嘴裡，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我不打聽你的私事。就一句…剛才門口那個，你倆之間有事。」
「她是我主治醫生。」顧夜恆說，語氣很平。
「醫生？」劉志笑了一聲，把菸灰往地上一彈。
我是拍了幾十年戲的人，這都看不出來，別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顧夜恆的肩膀，力氣不小，「你這張臉是老天賞飯吃，但演戲光靠臉不夠，得有心。有心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今天後半段，你眼裡有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新專輯那首demo我聽了。詞寫得不錯。『你手腕上的圓圈』——說的是她吧？」
顧夜恆沉默。劉志笑了一聲，往門口走：「別浪費了。那張專輯，給我好好做。」
門在他身後合上，攝影棚里更空了。顧夜恆獨自站在原地，看著監視器里被定格的那一幀——他的眼睛，亮得像起了霧又散開。
他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根被體溫捂暖的皮筋。不知什麼時候起，他習慣把皮筋帶在身上了。
時染沒問，他也沒說。好像這樣就和她還有一點細細的牽連，像手腕內側一小塊磨舊了的皮膚。
小周從側門溜進來，懷裡抱著那杯時染沒帶走的奶茶。
「恆哥，車備好了。蘇晚棠剛給我發消息，說明天診所那邊預約好像恢復了一點，陳小雨中午點了三杯奶茶慶祝。看來衛健委的通報還是管用的，前陣子嚇跑的人回來了幾個。」
顧夜恆接過奶茶，沒喝，只把杯蓋輕輕旋緊：「記者那邊呢？」
「今天沒人蹲了。我讓物業把花壇邊上那排綠蘿全澆了水，物業大姐還問我是不是要開綠植店。」小周撓了撓頭。
「恆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蘇晚棠最近查到了一個帳號，說是有人把時醫生診所的地址和預約電話又掛出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黑帖，是……一個粉絲組織的打卡帖，評論區全是幫時醫生說話的人。蘇晚棠說，這波是自來水。」
顧夜恆「嗯」了一聲。他知道不是自來水。是蘇晚棠和小周在背後一點一點推的。但他沒點破。
他需要讓這些事看起來像自然發生的，因為時染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補償」。她只在專業的框架里接受幫助——轉診、鑑定、律師函、衛健委調查，那些都貼著職業標籤，她收得下。
他的心疼、愧疚、想為她做點什麼，這些她不需要，他也沒資格給。但他還是想給。哪怕只是把她沒帶走的奶茶帶回來，放在明天複診時她會坐的那張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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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時染提前到診所。
推開診室門，茶几上放著一杯奶茶，是昨天那家店，三分糖，杯壁上的水珠已經幹了。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字跡歪歪扭扭。
「時醫生，昨天你走後，恆哥把奶茶帶回來了。他說不能浪費。你今天要是不喝，就給我吧。」
沒有署名。時染看了一會兒，把便利貼揭下來，折好，放進抽屜。她沒有喝那杯奶茶，也沒有叫人拿走。
她只是把它往桌角挪了挪，然後開始整理病歷。
四點零五分，顧夜恆推門進來。他先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時染。
「還沒喝。」
時染頭也沒抬「留給你。」
顧夜恆在沙發上坐下，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沒再多說。
這次治療聊的是原生家庭和最近的通告壓力。四十分鐘很快過去。結束時，時染合上病歷。
「下周同一時間。情緒記錄別斷。」
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說「時醫生，片場那個路透，我已經讓人處理了。你別在意。」
時染抬眼看他「處理是公關層面的事。但我更希望，你的生活不被人盯著。」
顧夜恆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拉開門，風從走廊灌進來，把他黑色衛衣的帽兜吹得晃了一下。
時染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右手沒有插在口袋裡。那根皮筋，他一定又攥著了。她低下眼，沒再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