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間隙,顧夜恆走到場邊拿水。
他從小周手裡接過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走到時染面前,像只是路過。
「時醫生怎麼來了。」
時染舉了舉手裡那杯奶茶,奶茶還是沒拆封:「被綁架來的。」
蘇晚棠在旁邊瘋狂點頭又瘋狂搖頭,最後憋出一句:「不不不我不是綁匪!我是司機!順路!真的是順路!」
「我老闆笑了。你看見沒。」
蘇晚棠沒空回,正目不轉睛盯著兩位當事人。
顧夜恆看著她。「診所還好嗎。」
「正常接診。」時染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你呢,睡眠有沒有改善。」
「白噪音沒用。」他說,語氣很平,像在報備一個不太理想的數據。
「你說的腹式呼吸,試了,有點用。就是有時候數著數著會忘。」時染聽完,點了下頭。
「每天堅持,每次五分鐘。不要在床上做,坐直了做。做完再躺下。」
顧夜恆說:「好。」
…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片場很吵,有人在調軌道,有人在喊燈光。
但他們之間這十幾秒很安靜,安靜得像診室里那面咔噠咔噠走字的掛鍾。
小周的消息又來了:「他們在聊呼吸。」
蘇晚棠秒回:「呼吸也是糖!給我磕!!!」
回完消息她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假裝去拿水,路過小周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你老闆今天心情不錯」,小周齜牙咧嘴點頭。
劉志在遠處喊開拍。顧夜恆應了一聲,把礦泉水遞給小周,臨走時回頭看了時染一眼。
「時醫生,下周複診我會準時到。」
「好。」
他走了。背影被棚內的燈光拉得很長。時染的目光跟著他掃了一下,沒超過兩秒。
蘇晚棠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倆說話好有老夫老妻感。」
「蘇晚棠。」時染站起來,把奶茶塞回她手裡。
「你今晚的奶茶自己付錢。」
「啊?為什麼!」
「因為綁匪不配被請客。」
蘇晚棠抱著奶茶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她追上去,用胳膊肘撞了撞時染「那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喝了啊,我都渴死了。」
時染沒看她,腳步不快不慢:「你喝吧。我不渴。」
蘇晚棠把吸管插進去,猛吸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說。
「我跟你說,他跟你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擰那瓶礦泉水蓋子。擰開,又擰緊,再擰開。你發現沒?顧夜恆緊張的時候就會這樣。」
時染沒接話。但她確實發現了。不只發現他擰瓶蓋,還發現他右手拇指始終沒有按到口袋的位置。錄音筆不在了,他的手指有點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想起診室里他第一次把錄音筆交出來那天,手指也是這樣空落落的。人總是這樣,戒掉一樣東西之後,身體比心更先知道疼。
回程的車上,蘇晚棠霸占著后座刷手機,時不時冒出一句。
「你倆今天同框被路透拍到了」
「不是吧這才幾分鐘就有人發超話了」。
時染閉目養神,沒理她。手機屏幕在包里亮了一下,是她給小周回的停車位信息。
再往前一條,是顧夜恆今天午後發來的複診確認。
還是那四個字:「收到。」她沒再回。
車窗外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風衣袖口在剛才彎腰時往上滑了一截,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露出來,在車內的暗光里幾乎看不出顏色。
她看了一會兒,沒去拽袖子,就讓它露著。前面開車的蘇晚棠嘴裡還在念叨。
「下周複診你可別又端著了,該問就問,比如問他這周做了幾次腹式呼吸,是不是每天做的……」
時染把臉轉向車窗,輕輕呵出一口氣。
「呼吸練習也不是萬能的。」她說,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的。
「有些事,不是調整呼吸就能過去的。」
蘇晚棠沒聽清,從後視鏡里看她。
「啊?你說什麼?」
時染沒重複。她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皮筋還在手腕上,被風吹得微微發顫。她沒有去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