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影視園三號攝影棚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場記打板的聲音和一段重複了無數遍的對白。
蘇晚棠攥著兩張探班證,一左一右舉在胸前,像拿著什麼了不得的通行令牌。時染跟在她身後,深灰色風衣被穿堂風吹得下擺輕輕晃。
「這就是你說的吃夜宵。」時染沒帶問號,陳述句。
「夜宵嘛,靈活變通。探班也是夜宵的一種,精神夜宵。」蘇晚棠頭也不回,拽著她繞過一堆攝影器材,往人少的地方站定。
棚內正在拍一場室內戲。搭出來的客廳背景,暖黃色落地燈,米色布藝沙發,茶几上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道具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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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恆坐在沙發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裡捏著個劇本,正跟對手女演員說著什麼。劉志坐在監視器後面,戴著他那頂導演帽,對講機掛在領口,眼睛盯著畫面。
「卡!情緒不對。」劉志喊了一聲,把對講機從領口上拽下來。
「顧夜恆,你現在是要跟她攤牌,不是跟她借菜刀!你臉上那是什麼表情?重來。」
顧夜恆把劇本往旁邊一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他背對門口,肩膀線條在燈光下被勾得很利落。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本來是要看向劉志的,卻在中途停住了,穿過場務、燈光和半個攝影棚的亂糟糟,停在門口。
時染站在門框旁。風衣沒扣,裡面是件黑色高領毛衣,很普通,但襯得她整個人很靜。
手裡端著杯沒拆封的奶茶,是蘇晚棠塞給她的。她沒喝,就那麼端著,像拿著個道具。
兩個人隔著小半個攝影棚對視。片場很吵,有人在搬軌道,有人在調燈,還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飯。
顧夜恆覺得周圍安靜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靜,是他只看得見她。她沒戴黑框眼鏡,頭髮很隨意地別在耳後,脖子上空空的。左手腕被風衣袖口遮住了,他看不到那根皮筋,但他知道它在。
蘇晚棠用手指瘋狂戳小周的胳膊,壓著嗓子:「你看你看!他對視了!絕對對視了!」
小周齜牙咧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輕點!你掐的是我肉!」
劉志順著顧夜恆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門口的時染,又低頭看看監視器里剛才那幾條回放。他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衝著顧夜恆喊。
「顧夜恆!對!就剛才那個眼神!我要的就是這個!你記住這個狀態,等會兒用上!
那是什麼?那是有話想說說不出來的勁兒!你剛才看她那一眼——對,就是這個!」
他喊完,又轉身朝時染這邊掃了一眼,像在確認什麼,然後揮了揮手。
「門口那個,別杵那兒了,進來坐。不影響拍攝。」蘇晚棠如獲大赦,拉著時染就往裡走。
時染被她拽了兩步,輕輕掙開,自己走到劉志身後不遠處的摺疊椅旁坐下。蘇晚棠挨著她坐下,小周識趣地搬了把椅子坐得遠遠的。
場記重新打板。顧夜恆回到沙發上,對手女演員也站回原位。劉志喊了聲「開始」。
棚里又安靜下去。時染看著顧夜恆側過臉,燈光打下來,他額前的頭髮落下一小片陰影。
她覺得這個畫面和三年前重疊了——那時他彈吉他,她坐在地上,也是這樣的側臉,也是這樣落下的頭髮。
現在他更瘦了,下頜骨的稜角比從前更硬,眼下有一層很淡的、粉底沒完全蓋住的疲憊。
他念對白的聲音很穩,可時染聽得出來,他的嗓子比上周沙了半分。
蘇晚棠在旁邊小聲說:「他剛才進門的時候偷偷把奶茶放小周那兒了,不讓我告訴你。」
時染沒接話,手指在奶茶杯壁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一條拍完,劉志喊了。
「過」。
顧夜恆從沙發上站起來,沒回休息區,逕自往時染這邊走了幾步。小周從椅子上彈起來,想跟上去,被蘇晚棠一把拽住衣角。
「你幹嘛!坐下!」
小周一臉「你確定?」的表情,蘇晚棠瞪他,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顧夜恆走到時染面前,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片場所有人都識趣地沒有過來。劉志在監視器後面低頭看回放,嘴裡念叨著什麼,眼睛卻時不時往這邊瞟。
「你怎麼來了。」顧夜恆問。嗓子果然有點啞。
「晚棠拉我來的。她說有夜宵。」時染答得平淡。
「她上次也是這個理由。」顧夜恆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奶茶。
「這家的三分糖還行。」
時染沒說話,手指在杯身上輕輕轉了一下。顧夜恆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幾乎只是嘴角抬了抬。
「你以前也不喜歡喝甜的。但每次我買,你都會喝完。」
「那是因為你買都買了。」時染說,聲音很輕,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
顧夜恆沒再往下接。他後退一步,把音量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時醫生,下次要是還想來探班,直接聯繫我。不用麻煩晚棠找小周要證。」
「沒有下次。今天是路過。」
時染說完站起來,奶茶還握在手裡。她朝蘇晚棠使了個眼色,蘇晚棠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嘴裡嘀咕「才剛來就要走」。
顧夜恆沒有攔,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往門口走。風衣下擺從器材箱上擦過去,帶起一點很淡的灰塵。走到門口時,時染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嗓子啞了,多喝熱水。胖大海別一次泡兩杯。」她說完,邁出了門。
小周這時候才湊上來,遞過一瓶水,壓低聲音說:「恆哥,時醫生剛才出去的時候,把奶茶放門口凳子上了。沒帶走。」
顧夜恆順著他的話看過去。那杯三分糖的奶茶安安靜靜地立在摺疊椅上,杯壁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走過去把奶茶拿起來,沒喝,只是把吸管輕輕插進去。他想起她說「你買都買了」。三年前和現在,她都沒變,還是那個會把不喜歡的東西也認真對待的人。
他握著那杯奶茶,掌心涼涼的,但他沒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