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在網際網路檔案館裡翻到那條秒刪微博的時候,正窩在沙發上,平板擱在膝蓋上,手邊是半杯涼透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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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連續追蹤「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這個帳號好幾天,把她近幾年的發帖記錄從頭翻到尾,連評論區互動都沒放過。然後她翻到了那條被網際網路檔案館收錄的秒刪帖。
發布時間是三年前的某個凌晨,沒有配圖,只有一行字——「姐姐說公司讓她簽了一份合同,十年不能解約。姐姐哭了。我也哭了。」
下面跟了一張打了碼的藝人宣傳照。照片糊得只剩輪廓——舞台側幕,手持話筒,光線從頭頂打下來,把人的五官照得模糊不清。
那個站姿蘇晚棠認得,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藝人站姿,腳尖微微外八,重心落在前腳掌。
她把截圖發給小周。「幫我查一下星耀娛樂近幾年的解約記錄。關鍵詞:紀。」
小周那邊隔了一陣才回,發過來一份內部資料的截圖。
星耀娛樂三年前有一份解約協議,藝人名叫紀晚,解約原因欄寫著「個人原因」。
此後沒有任何公開演藝經歷,微博註銷,超話清空,連後援會都在同年解散。查無此人,已經三年了。
蘇晚棠把紀晚的出道宣傳照和那條秒刪截圖並排擺在屏幕上。
左邊是宣傳照——舞台側幕,手持話筒,眼神清亮。右邊是秒刪截圖,只剩下一個模糊輪廓和一句被刪掉的話。中間隔了幾百天。
她把資料打包發給時染,附了一句話:「黑粉的姐姐叫紀晚。曾經是星耀的藝人。查無此人三年了。」
時染很快回覆:「晚棠,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一件事。」
「說!」
「聯繫這個女孩。不要以診所名義。以你個人——一個普通粉絲的身份。」
蘇晚棠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不是舉報,不是拉黑,不是報警。時染說的是「聯繫」。
她忽然覺得時染這個人有一種她永遠學不會的本事——別人面對傷害的時候會防禦、會反擊、會逃避,時染面對傷害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找到那個傷人的源頭,然後把它拔出來。
「好。我去找她。」
蘇晚棠通過飯圈內部的關係網,輾轉找到了紀念的QQ號。那個號綁定在「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的早期應援群資料里,頭像是顧夜恆地下樂隊時期的老照片,已經好幾年沒換了。
她發了條好友申請,驗證消息只寫了三個字——「紀晚的」。隔天下午才通過。
兩人的對話很短。蘇晚棠沒有繞彎子,直接把紀晚那條秒刪微博的截圖發過去,然後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恨的不是時染。你恨的是星耀。」
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蘇晚棠以為她不會回了。然後對話框裡跳出一行字——
「她怎麼樣了。」
「紀晚嗎?查不到她的近況。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她經歷了什麼,也許我們可以幫她。」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然後紀念發來一段話,沒有標點,沒有分段,像是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
「我姐三年前出道,被星耀簽了十年約。後來她想解約,公司不讓,說她違約要賠天價賠償金。
她起訴了,公司逼她撤訴,撤訴之後就消失了。
微博註銷了,手機號停了,連我發消息都不回。
我恨星耀,也恨給星耀賺錢的人,恨幫星耀說話的人。
時醫生給顧夜恆看病,我以為她是星耀的幫凶。後來發現不是。
我不知道該恨誰了…」
蘇晚棠把這段對話截圖發給時染。幾分鐘後時染回了消息。
「告訴她,紀晚當初起訴星耀的案子,如果能找到她本人,可以申請再審。
霸王合約案一旦立案,她的撤訴記錄可以作為脅迫證據,不需要重新起訴。
另外告訴她——時醫生沒有怪過她。」
蘇晚棠把這段話轉給紀念。對話框那頭沉默了更久,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我能見時醫生一面嗎。不是砸玻璃那種見面。是——當面說句對不起。」
蘇晚棠把這句話截圖發給時染,時染回了一個字:「好。」
蘇晚棠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把臉埋在顧夜恆的抱枕里。
窗外江城的夜色沉靜如水。她想起第一次去看地下樂隊演出,台上的顧夜恆唱了一首原創,歌詞裡有一句「你站在那裡,就是我的錨。」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句詞寫給誰。現在知道了。不是時染。是每一個被這套系統碾過的人,在暗處互相遞著繩子。
同一時間,時染在病歷系統里喬薇的檔案備註下加了一行字。
「新增關聯線索:紀晚。星耀前簽約藝人,三年前起訴公司後被迫撤訴,此後失聯。其妹紀念已初步接觸,可能成為霸王合約案新的證人來源。需協調法律援助資源。」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的路燈準時亮起來。她把病歷合上鎖進抽屜,關了檯燈。
走廊盡頭盆栽架上那排綠蘿葉片被月光浸得泛著濕潤的光,她路過時停了一下,彎腰拎起噴水壺灑了一層水霧,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根磨得發白的皮筋,走進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