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窗戶開著條縫,傍晚的風灌進來,把消毒水味吹散了些。
顧夜恆靠在牆上,攥著那支錄音筆。他沒按播放鍵,也沒按錄音鍵。
他想先錄一段話給自己聽,但最終選擇了直接撥號。聯繫人列表里翻到那個沒存名字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下,點下去。
聽筒里傳來等待音,一聲,兩聲。然後被接起來。
「餵。」
時染的聲音。不是診室里那種加了專業隔層的平穩語調,是被電話鈴從某個日常動作里拽出來的、還帶著上一秒慣性尾音的聲響。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她下班之後什麼樣,不知道她家裡的燈是什麼顏色,不知道她煮麵的時候會不會也把蛋打在碗裡攪散。他只知道她診室里那把椅子坐上去是什麼角度,只知道她寫病歷時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只知道她左手腕上那根皮筋啪嗒彈回去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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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不是尷尬的安靜,是那種正在把手裡東西放下、換個姿勢、切到另一個頻道的空白。
他沒再說話。把額頭抵在走廊冰冷的牆磚上,閉著眼。聽筒里只有她的呼吸聲,很淺,很穩,隔幾秒一次,像潮水漫過沙灘又退回去。她沒掛,也沒問「你怎麼了」。只是等著。
和三年前在天台上等他說出那句分手台詞時一樣安靜,和他初診那天坐在沙發上等他開口時一樣耐心。
「時醫生。」他終於開口。
「嗯。」
「我今天見到我媽了。她認不出我。」
電話那頭她的呼吸頓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聽她聲音聽了無數次,根本聽不出來。
然後她說:「這不是你的錯。」
顧夜恆握著錄音筆的手指收緊了。不是因為這句話多溫柔。是太准了。准得像一把手術刀,一刀切在最深的那塊病灶上,沒半絲多餘的力。
她沒有說「你媽遲早會認出你的」,沒有說「你要堅強」,沒有說「時間會治癒一切」。她說的是「這不是你的錯」——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會把母親認不出自己這件事怪在自己頭上,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她就已經準備好了這個回答。
他把額頭更用力地抵在牆上。牆磚冰涼粗糙的觸感從額骨滲進來。
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縫隙,發出沉悶的咕咚聲。聽筒里又安靜下來,但她的呼吸還在,很輕,很穩。
「謝謝。」他說。然後掛了電話。
夠了。這句「謝謝」不只是謝她說「這不是你的錯」。是謝她在診室外面接了這通電話,謝她用專業框架給了他診室之內才能給的精準,謝她沒有問「你現在在哪」沒有問「要不要我來接你」沒有問任何會讓她作為心理醫生的邊界出現裂縫的問題。
邊界還在,一絲沒少。但溫度透過去了——在他把額頭抵在牆磚上的那一下,穿過幾十公里的信號延遲和走廊里混著消毒水與橘子皮氣味的空氣,輕輕落在他額頭上。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口袋裡還有那支錄音筆、一封沒寫完的信、幾片從天台五樓撿回來的枯葉碎片。
他靠在牆上又站了一會兒,直起身,推開門。
門外院子裡,夕陽正從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間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顧鎮坐在花壇邊等他,手裡拎著那袋沒發完的橘子。父子兩個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顧鎮從袋子裡摸出個橘子遞過來,他接住,剝開吃了一瓣。甜的。薑茶還在喉嚨里留著餘溫,錄音筆安靜地躺在口袋裡。他給時染錄了那麼多條獨白,今天頭一回聽到了她的回覆。
回到車上,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拿出手機,給時染髮了條消息。只有幾個字——「下周四,我想加一個議題。」
時染回得很快:「什麼議題。」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被原諒,但所有人都需要被看見。這句話是你說的。下次治療,我想聊聊我媽、我爸、和我自己。」
時染隔了幾秒回了一條:「好的。納入下周治療議程。」
他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擱在副駕上。車窗外的路燈準時亮起來,和仁心大廈十二樓診室窗外那些路燈是同一款。他發動引擎,駛出醫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