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診日,下午三點。顧夜恆準時到,手裡拎著杯美式——不是給自己喝的。他把咖啡擱茶几上,推到她那一邊,坐進沙發里。
時染看了一眼那杯美式,沒說話,翻開病歷。
「上周情緒記錄表。」他把一張對摺的紙遞過來,字跡工整,比前幾周都滿。時染從頭掃到尾,夾進病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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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你發消息說要加一個議題。關於你母親、父親、和你自己。」
「對。不過在開始之前——」他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錄音筆擱在茶几上。金屬殼邊緣的漆又磨掉一小塊,播放鍵凹下去淺淺一個坑。這回他沒攥在手裡,把它推到茶几中間,正對著時染。
「裡面不止有告白。還有分手那天我從何姐辦公室出來之後錄的電話錄音,和這三年給你錄的所有話。你想知道的三年前全部真相,都在裡面。」
時染看著那支錄音筆,沒伸手。診室里安靜了片刻,牆上掛鍾咔噠咔噠走針的聲音清晰得像敲在耳膜上。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不是你的審判者。你不需要拿交出全部秘密來換治療進展。如果你要把它給我,我希望是因為你準備好了,不是因為你覺得欠我一個交代。」
「我準備好了。」顧夜恆沒猶豫,聲音不高,但很穩。
「不是欠你交代。是我想讓你知道——三年前站在天台上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不愛你。」
時染的手指在病歷邊緣停了一瞬。然後她把病歷合上,拿起那支錄音筆。金屬殼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把錄音筆放進去,拉上拉鏈。動作跟上次收納它時一模一樣,但這回她的手沒抖。
「今天先按原定議程。錄音內容我會在本次治療後專門安排時間完整聽完。下回複診,我們圍繞錄音內容做一次專項的創傷敘事整合。可以嗎。」顧夜恆說好。
接下來四十分鐘,他講了李雨潔——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她膝蓋上的米色毛毯,窗外掉光葉子的梧桐樹,橘子瓣在陽光下的樣子。
他說母親認出父親叫「阿鎮」,但看他的時候眼睛是空的。「她碰了我左手腕。不是右手,不是手指——左手腕。你戴皮筋的那個位置。她什麼都沒說,就碰了一下。」時染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很短,然後繼續寫。
治療結束時,時染把錄音筆鎖進診療用品櫃。
然後她坐到桌前翻開病歷,在治療記錄欄里寫——「來訪者完成原生家庭創傷敘事首段:母親長期住院、認知功能損害、無法辨識親子關係。情感反應與事件性質相符,未出現解離或過度迴避。來訪者主動提交分手事件相關錄音資料,作為創傷敘事整合的輔助材料。治療師將在本次治療結束後完整聽取錄音,下周就錄音內容進行專項整合。注意:錄音資料需嚴格保密,僅供治療用途。」寫完,合上病歷。
走廊里小周迎上來,手裡抱著保溫杯和一件備用衛衣。「恆哥,今天怎麼樣?」顧夜恆走了幾步才說:「我把錄音筆交給她了。」
小周腳步頓了一下,追上去,圍巾在脖子上甩出去半截。「恆哥。那個——你之前不是一直不敢交嗎。」
「她說的。不是欠交代,是準備好了再給。我準備好了。」他走進電梯,門合上之前小周聽到他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知道她聽完之後,還會不會覺得那三年裡我從來沒有不愛她。」
診室里,時染站在診療用品櫃前,看著那個透明文件袋裡靜靜躺著的錄音筆。窗外夕陽一寸一寸往下沉。
她沒有立刻打開文件袋。今晚她會聽——不是作為時染,是作為時醫生。她會用專業框架一層一層地把那些聲音包裹好,然後下周帶回這間診室,和顧夜恆一起做創傷敘事整合。
但此刻她的手放在櫃門把手上,沒有擰開。不是不敢,是她需要先完成今天的病歷記錄、做完腹式呼吸、把情緒狀態調到適合聽那段錄音的頻率。
三年前她在醫學院值班室就是這樣學會的:把最重的東西放好,然後準時出現在第二天早上查房的隊伍里。沒有人看得出她一整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