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著股說不上來的甜腥氣——像水果放久了，又像衣服沒晾乾捂出來的霉味。
牆上貼著褪色的健康宣教海報，「關愛精神健康」幾個字印在粉底白字的橫幅上，邊角全捲起來了。
顧夜恆跟在顧鎮身後，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來過醫院無數次——拍戲受傷、品牌活動體檢、陪小周縫過三針——但從沒進過精神科住院部。
這裡的門禁不是刷卡那種，是把老式鐵鎖。護士台後面坐著個穿粉大褂的阿姨，抬頭看他一眼，認出顧鎮，點點頭，又低頭接著織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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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狀態還可以。」顧鎮壓低聲音，「上午吃了半碗粥，護工說她還笑了兩次。」
顧夜恆沒接話。他站病房門口，從門上的小窗往裡掃了一眼。
窗簾拉了一半，太陽光從另一半打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晃眼的光帶。光
帶盡頭坐著個女人，瘦瘦小小的，頭髮全白了，膝蓋上搭著條米色毛毯。窗外院子裡幾棵掉光葉子的梧桐樹在風裡晃，她看著那些樹，嘴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子。
顧鎮推開門。李雨潔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她目光先落在顧鎮身上，然後移到他臉上。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沖刷之後褪了色，只剩一點極淡的底色。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阿鎮，你來了。」
顧夜恆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動。她叫的是顧鎮年輕時候的名字，不是他。她看的方向是顧鎮站的位置，不是他。他站她面前，隔了不到兩米，她是他的母親，她不認識他。
「她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認出我，從來沒認出過你。」顧鎮在旁邊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不是不想。是這裡有個東西壓著，讓她記不住。」他拿手指點了點自己太陽穴。
顧夜恆沒說話。他把那袋橘子擱在床頭柜上，然後走到李雨潔面前蹲下來，視線跟她齊平。
她目光從顧鎮身上移到他臉上，停了片刻，移開了，重新落回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
「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在水裡浸透了才浮得上來，
「手。」
顧夜恆低頭看自己的手。不知道她指什麼，但她盯著他的手腕——左手腕。那個位置，是時染戴皮筋的地方。
他今天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只有一截被衛衣袖子磨出來的淺淡紅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裡，指尖涼涼的，輕得像片落葉掉在水面上。然後她把手收回去，繼續看窗外。
顧夜恆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時染戴了三年的皮筋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支錄音筆，握在手心，沒按播放鍵。
她哼的調子很輕，模糊得像被水泡過的舊報紙。但他聽見了幾個字——「等……天亮……」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等天亮。喬薇手鍊上刻的就是這三個字，許洲刻的。
他之前以為這句話是許洲對喬薇的承諾，後來發現母親也唱過這首歌，以為只是巧合。但母親剛才碰了他左手腕——不是右手，不是手指，是手腕。
時染戴皮筋的位置。她把兒子手上不存在的東西，和他母親年輕時那個根本不可能見過的人，在無意識中連在了一起。
顧鎮從袋子裡拿出個橘子，剝開，擱在李雨潔手心。她低頭看著橘子瓣，慢慢放進嘴裡，嚼了幾下，笑了。笑得很淺，像陽光剛好移到她嘴角。
「她打小就愛吃橘子。」顧鎮說。
「以前在廠里那會兒，天天中午必吃一個。你出生那年她坐月子，我買了一整筐。她吃不完，就剝好了分給鄰居家小孩。」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李雨潔，語氣平平的，跟平時說「今天菜價漲了」沒兩樣。
顧夜恆看著他爸。這個沉默寡言了一輩子的男人，每周兩次，轉兩趟公交，拎一袋橘子，來這間病房陪一個已經不記得他的人坐一整個下午。瞞了兒子小三十年，一個人扛著。
「走吧。」顧夜恆站起來，把那袋橘子擱在李雨潔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讓她休息。」
走廊里，顧鎮從口袋裡摸出個橘子遞給他，沒說話。顧夜恆接過來剝開，橘子皮撕開的時候滋出一小股細霧似的汁水。他吃了一瓣，甜的。
「下周四我再來。」
顧鎮點點頭。
顧夜恆走到電梯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病房門。母親正把一瓣橘子舉在太陽光下看，像小孩看萬花筒似的眯著眼。窗外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他收回目光，走進電梯。口袋裡錄音筆的金屬殼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他沒按錄音鍵。
這回他想把這些話留到周四下午三點，診室沙發上，親口說給時染聽。作為來訪者，作為正在完成認知重構作業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