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顧夜恆開車回江城。
路上他給時染髮了條消息，只有幾個字——「今天確認了。我媽叫李雨潔。」
時染回覆：「收到。周四複診時間不變。」
他把車直接開到省精神衛生中心，停好，沒急著下車。
從手套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顧鎮昨晚給他的，裡面裝著李雨潔的病歷、探視記錄、一張泛黃的員工卡。他抽出那張員工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塑封已經起泡，邊角卷得厲害，照片裡的年輕女人穿著白襯衫，胸前掛著工牌，站在一棟老式寫字樓前面。
她著他的眼睛，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時候像要把人釘在原地。只是照片裡的人眼尾還沒長出後來被病歷記錄的「認知功能損害」所掩蓋的皺紋。
他把員工卡翻過來。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被塑封膜的氣泡遮得模模糊糊。
他拿指甲壓平氣泡，湊近看——「星耀娛樂文化經紀有限公司，編號019。」
019，意味著她是星耀的第十九個員工。星耀成立多少年來著？他算了算。
何雅文是後來才加入的，那時候星耀已經初具規模，019號這個編號比何雅文的資歷早了好幾年。
何雅文和這張員工卡之間未必有直接關係。但不管怎麼解釋，他的母親和時染、喬薇、紀晚一樣，都曾經和同一家公司產生過關聯。
只不過她們的故事走向完全相反——時染是反抗者，喬薇是倖存者，紀晚是失蹤者。
而他母親，是更早的版本：在霸王合約還沒被叫做「霸王合約」的年代，就已經被這套系統碾碎，連名字都沒留下。
他想起昨晚顧鎮說的話——「每次提起那家公司，她就發抖。不是怕，是像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
他把員工卡放回牛皮紙袋，熄火下車，走進住院部大門。
病房在四樓盡頭。
走廊里飄著消毒水的氣味，牆上貼著褪色的健康宣教海報。
顧鎮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花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袋橘子。
「她今天狀態還可以。」顧鎮低聲說。
「上午吃了半碗粥，護工說她還笑了兩次。」
顧夜恆點點頭，推開病房門。
李雨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米色毛毯。
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身形瘦小得像一把乾枯的竹枝。
窗外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她沒有轉頭。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視線和她齊平。她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穿過他的肩膀，落在牆上某個空白的地方，嘴裡輕輕哼著一首歌——是幾十年前流行的老歌，調子不太準，歌詞也模糊，但有幾個字反覆出現，像是被時間磨得最光亮的石頭。
「等……天亮……」
顧夜恆愣了一下。
等天亮。這個詞組他聽過。不止聽過，是刻在另一條手鍊內側的。喬薇的手鍊。許洲刻的。
但李雨潔哼的這首歌比許洲的刻字早了至少二十年，甚至更久…
她為什麼會唱同一句話？是巧合，還是她年輕的時候也聽過誰對她說過「等天亮」？還是…
他忽然想到另一種可能——這句話在星耀的某個時代被反覆使用過。不是在藝人之間，是在那些被推入黑暗的人之間。
「媽。」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但他自己控制住了。
李雨潔的哼唱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動了動，從牆上的空白處慢慢移到他臉上，看了他很久。然後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左手的腕骨。那個位置，是時染戴皮筋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是無意識的，還是她認出了什麼。他只知道那一碰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上。
「你……手……」
她沒說完。眼神又飄走了，重新落回牆上那片空白的地方。
顧夜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時染戴了三年的皮筋在他腦海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他把橘子放在她手邊，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顧鎮跟出來，遞給他一支煙。他不抽菸，但還是接過來夾在指間，沒有點。
父子兩個並肩站在走廊窗前，看著外面院子裡幾棵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
「三年前我做過一件事。我在天台上跟一個人說我從來沒愛過她。那句話不是我想說的——是我經紀人逼我說的。」
顧夜恆把煙還給顧鎮，「我當時以為我是在保護她。後來發現我保護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我不敢讓她知道她差點因為我丟了前程。」
顧鎮把煙收進口袋。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那隻手很糙，很重，壓在他肩頭像一個遲了很多年的道歉，也像一個遲了很多年的原諒。
回到車上，顧夜恆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從口袋裡摸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
「染染。我今天見到我媽了。她認不出我。」他停了一下，看著車窗外四樓那個窗口。窗簾拉上了，只留一條縫。
「但她碰了一下我的手腕。那個位置，正好是你戴皮筋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認出了什麼。也許她只是無意識的——也許她記得幾十年前也有人在她手腕上戴過一根皮筋。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會兒，把錄音筆舉得離嘴更近一些。
「還有件事。我媽會唱一首歌，歌詞裡有『等天亮』。跟喬薇手鍊上刻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你幫我問問喬薇——許洲刻字的時候，是不是聽過這首歌。如果不是——我懷疑這句話在星耀內部流傳過很久。
我媽是星耀019號員工。二十年多前的事了。何姐的工號是多少，你幫我查查。」
他把錄音筆放回口袋，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大門，後視鏡里四樓那個窗口的窗簾被風吹得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