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推門進來的時候，顧夜恆正坐在錄音室地上，背靠著調音台，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直，手裡轉著一根筆。監聽耳機掛在脖子上，裡面循環放著下午剛錄的副歌。地上散著幾張揉皺的紙，每張上面都只寫了同一句歌詞，又全被劃掉了。
「恆哥，你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小周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來，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是省精神衛生中心住院部探視登記表的照片，拍得不算清楚，應該是趁護士台沒人時用手機匆忙翻拍的。顧鎮，探視對象李雨潔，關係欄寫著「夫妻」。探視時間從大半年之前開始，每周兩次，最近一次是昨天。
李雨潔。他母親的名字。
顧夜恆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調音台上指示燈一閃一閃，監聽耳機里副歌還在循環，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想起很多碎片——很小的時候過年，別人家都是媽媽包餃子，他家是顧鎮包的。餡料調得太咸，皮擀得有厚有薄，下鍋就破了一半。他問媽媽呢，顧鎮說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回來了。後來他不問了。再後來他告訴自己，沒有媽也沒什麼，他有吉他，有時染，有那間地下室酒吧里十三個聽眾。他不需要一個從沒見過的人來定義自己是誰。
現在這個人有名字了。李雨潔。她還活著。就在省精神衛生中心。顧鎮每周去看她兩次，瞞了他二十多年。
他把手機還給小周，拿起車鑰匙。
「恆哥你去哪——」
「老家。」
顧夜恆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老房子客廳亮著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昏黃的光打在牆上，影子拉得老長。顧鎮坐在木沙發上剝橘子，面前攤著一疊舊病歷紙，眼鏡滑到鼻尖也沒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父子兩個隔著那張擺滿橘子皮的茶几對視。
「我媽還活著，對嗎。」
顧鎮的手頓住了。橘子瓣在指間停了好幾秒，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低頭看著手裡那瓣橘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活著。在省精神衛生中心。你出生那年，她受了很嚴重的創傷，之後精神狀態一直在惡化。後來有一次她差點傷人，我實在扛不住，就把她送進去了。對不起。瞞了你這麼多年。」
「什麼創傷。」
顧鎮沉默了很久。他把橘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你媽年輕的時候也在娛樂圈待過。不是藝人——是做幕後的，在一家經紀公司做助理。後來出了些事，跟公司的合同糾紛有關。具體的我不清楚，她從來不願說。我只知道那件事之後她就不太對勁了，一開始是失眠、發呆、不跟人說話，後來發展到認不出人。你是她唯一還記得的人——你小時候她抱著你，叫你名字，叫得很清楚。後來連你也認不出了。我帶你去醫院看她，她看著你問我『這是誰家的孩子』。你那時候太小，不記得了。後來我就跟你說她去世了。對不起。」
顧夜恆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摸到錄音筆冰涼的金屬殼。
「我媽是娛樂圈的。我爸瞞了我快三十年。我女朋友是心理醫生。我在她診室里治療了快兩個月。」他腦子裡把這些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他從不認識的自己。
他拿起手機，給時染髮了條消息。
「時醫生。下周複診，我想帶個人一起來。不是來訪者——是我父親的探視記錄。他每周去省精神衛生中心看一個人，看了大半年。那個人是我媽。下次治療，我想跟你聊聊她的事。」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才發現已經快凌晨了。這個點時染應該已經睡下，她沒有熬夜的習慣，除了加班整理病歷的時候。但屏幕很快亮了。
「好的。下次複診時間不變。如果你需要在複診前就這次家庭事件做緊急處理，可以提前加號。時染。」
他看著這條消息，靠在門框上輕輕呼了口氣。她把這件事叫做「家庭事件」，用加號來處理，用複診時間來承載。但她說「提前加號」的時候沒有猶豫，和他初診那天說「接」的時候一樣乾脆。專業的框架一絲不變，框架裡面的溫度一絲不少。
「收到。周四見。」他回復。
顧鎮從廚房端出兩杯茶，杯子是幾十年前的老搪瓷缸，磕掉好幾塊瓷。顧夜恆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是薑茶。他想起小時候感冒，顧鎮也是泡薑茶，辣得他直皺眉頭。那時候他不知道薑茶應該是一個人的媽媽泡的，以為天底下的薑茶都是爸爸泡的。現在他知道薑茶也可以是爸爸泡的，而媽媽的病歷就放在桌上那個牛皮紙袋裡，膠帶粘了好幾層，邊角磨破了。
「爸。下次去看媽，我開車帶你去。不用轉兩趟車。」
顧鎮端著搪瓷缸，低低地「哎」了一聲。
窗外傳來巷口烤紅薯攤收攤的聲音，鐵皮爐子哐當哐當地響。那聲音和三年前天台下賣紅薯的三輪車是同一款，連收攤的節奏都一樣。顧夜恆把薑茶喝完，拿起桌上那份病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