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注意到診所的預約系統有些不對勁，是從周三下午開始的。
他平時不怎麼查後台數據，前台排班、來訪者預約這些事都是陳小雨在管。但那天他去茶水間接水，路過前台時掃了一眼陳小雨的電腦屏幕，預約表上密密麻麻排滿了新名字。仁心診所開了三年，月均新增來訪者不過十幾個，但光是上周一周，新增預約就有將近二十個。而且這些人填的預約信息有一個共同點——職業欄寫的都是「藝人助理」「策劃」「執行經紀」之類的詞，行業集中度太高了。
他沒有直接去問時染。他先回了自己診室，把最近一個月的預約記錄調出來，按時間和職業做了交叉比對。數據拉出來之後，規律一目了然——這批新來訪者全部集中在喬薇就診時段前後，最早的一個出現在喬薇第二次複診那天，最近的一個預約在明天下午，時間正好卡在喬薇下次複診的前一個小時。
有人在借著預約的名義打探這間診所。不是來就診的，是來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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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電腦，去茶水間接了兩杯熱美式，然後敲開了時染診室的門。時染正坐在桌前翻病歷，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邊，靠在門框上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最近預約量漲了不少。」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
「嗯。」
「我看了下後台，新增的來訪者大部分是娛樂圈相關職業。有些人在預約備註里寫了具體症狀，但描述含糊——『失眠』『壓力大』『想諮詢』，沒有病史、沒有病程、沒有既往治療記錄。專業的來訪者不會這麼填表。但狗仔填表會。」
時染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只是看著他。
「我知道。」她說。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除了喬薇，還有誰。」
「目前只有她。但她帶來了一份名單。」時染把那份合同複印件的副本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星耀娛樂的霸王合約。喬薇只是七個願意站出來的藝人之一。其他的還在觀望，有些還在被威脅。我下周開始給她做正式的心理傷害評估，後續可能會擴展到更多受害者。」
沈渡聽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不是來接人的。是來盯人的。」
「何雅文的人。喬薇每次來診所，公司都派車接送，助理全程陪同。司機在樓下用手機拍進出記錄。」
「你知道還讓她來？」
「她不來，證據永遠出不來。」時染把合同複印件放回抽屜里關上，動作很輕，但沈渡聽到抽屜合上時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聲，比平時關得更重。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他站起來，把自己多帶的那件外套從椅背上取下來，疊好放在她桌角。動作和過去三年裡每一次降溫之前一模一樣——不緊不慢，不解釋，不強調。
「時染，你說過你不需要任何人擋在前面。我沒打算擋。」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但診所是合夥的，安保是我分內的事。物業那邊我去談，門禁系統升級、訪客登記流程、緊急聯繫人備案，這些你不用管。另外，你在省精神衛生中心掛職的事——如果需要精神科轉診支持，趙主任那邊我可以提前打招呼。」
時染看著桌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外套，沉默了片刻。
「沈渡。」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霸王合約案真的立案，這家診所可能會被推到風口浪尖。」
沈渡站在門口。窗外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肩頭投下一道道光帶。他沒有回頭，只是推了推眼鏡，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時染，三年前你拿著論文初稿來找我，說想開一家專攻戀愛腦心理治療的診所。那時候你手上只有一篇還沒發表的論文、一間租不起空調的辦公室、和一個已經被行業前輩潑過冷水的選題。我問你怕不怕，你說怕，但不能因為怕就不開。這間診所是你從怕里開出來的，我只負責合夥。至於風口浪尖——我在這棟樓里站了三年，風大不大我比你清楚。你放心做你的事。安保我來處理，物業我來談，被砸了玻璃我來換。你只管把那些被霸王合約壓住的人一個一個拉出來。」
門輕輕合上。走廊里傳來他溫和的聲音跟陳小雨交代「明天開始所有新來訪者必須現場核驗身份證件」，然後是他走進自己診室、關上門的輕微咔噠聲。
時染低頭看著桌角那件深灰色外套。袖口的扣子扣得好好的，領口翻得服服帖帖，和它的主人一樣——永遠多帶一件外套，永遠準時買咖啡，永遠在恰到好處的距離站定。她輕輕呼了口氣，把外套拿起來掛在衣架上，然後翻開病歷繼續寫。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還停在老位置，司機手機屏幕上剛拍完喬薇助理進大樓的照片。他不知道這棟樓里除了一個不低頭的女醫生之外，還有一個沉默的合伙人正在給物業打電話升級門禁系統。風大不大，他站了三年，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