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雅文在辦公桌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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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公關部剛送上來的輿情周報,黑粉頭子「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最近一周的發帖頻率斷崖式下跌,從每天十幾條降到了兩三條,最新一條寫的是「我不會刪帖,但我也不會再發了」。
右邊是一疊偷拍照,手下上周在仁心大廈對面蹲了五天拍回來的。最上面那張抓拍到時染站在台階上跟紀念說話——白大褂被風吹起來,側臉逆著光,眼神平靜得沒有一絲攻擊性,也沒有一絲討好。
角度和光影,和二十年前某張老照片出奇地相似。
何雅文把兩張照片並排擺在桌上。左邊是時染,黑框眼鏡,白大褂,嘴角平直,沒什麼表情。
右邊是二十年前的自己,碎花裙,長發微卷,笑得眼睛彎彎的。
哪哪都不像。但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兩張照片同時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手機響了。小林打來的。
「何姐,上次您讓我查的事——沈渡在省精神衛生中心掛職,他的排班表和時染的複診時間沒有重疊。兩人的工作交集僅限於仁心診所。」
「繼續盯著。」
「還有,之前您讓我收集的黑粉發言,那個ID『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最近消停了。反黑組那邊有人盯上了她,我們要不要——」
「暫時不管。」何雅文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靠進椅背。
窗外是江城的傍晚,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
她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利落短髮,深灰西裝,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和二十年前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沒有一絲相似。
「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她輕聲說。
這話是說給時染聽的,還是說給二十年前那個站在經紀公司門口被記者圍堵、最後一個人蹲在出租屋裡剪掉紅繩的自己聽的,她也不太確定。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小周——不是發給她的,是發給她安排盯梢的人被攔截的消息。對方原話是:「何姐那邊的行程我重新調整過,周四下午四點之後全部清空。」
她看著這條轉發過來的消息,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同一時間,仁心診所。
蘇晚棠抱著一束雛菊推門進來,陳小雨從前台探出頭說時醫生還在診室。
她把花往陳小雨懷裡一塞,「幫我插上,我去找時染。」
她往診室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壓低聲音問陳小雨:「最近還有人來鬧事嗎?」
陳小雨搖頭:「最近可安靜了。玻璃換了新的,牆上噴漆也清乾淨了。」
「網上呢?」
「黑粉好像也消停了。我昨天搜了一下,那個什麼『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最近都沒怎麼發帖。
倒是有人在超話里說時醫生好話來著,不知道是不是小號。」蘇晚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往診室走。
她推開診室門的時候時染正在整理病歷。
蘇晚棠靠在門框上,把手機舉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個粉絲髮在超話里的帖子,標題是「理性討論,顧夜恆頻繁出入仁心大廈到底是看病還是談戀愛」,正文第一句就是「別急著罵,先看看這個心理醫生的背景」。
帖子底下有人貼了時染的論文摘要,有人貼了衛健委的通報,連紀念那條「我不會刪帖但我也不會再發了」都被截圖放在了評論區。
「風向在變。」蘇晚棠說。
時染掃了一眼:「你做的?」
「不是我。我只負責反黑,不負責洗白。這些都是活人帳號,你看轉發鏈——有個大V轉了你的論文摘要,說『這篇關於戀愛腦的研究還挺有意思的』,然後評論就開始反轉了。」
她頓了頓,「不過也有可能是你家的顧夜恆在暗中幫你。」
「他不是我家的。」
「行,全國人民的。」
蘇晚棠在沙發上坐下,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下午花壇邊上又多了一盆綠蘿。不是上次那盆,是新的。還壓了張便利貼,字跡跟上次一樣歪。」
她把便利貼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時染。上面寫著——「這盆放診室里。不用常澆水。」
時染接過便利貼看了一眼,放進抽屜里,和上次那張放在一起。
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蘇晚棠看出來了。但她沒拆穿,只是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回去接著盯數據了。對了,今晚想吃什麼——別跟我說面。」
「……粥。」
「行,皮蛋瘦肉粥。我回去煮。你早點下班。」
蘇晚棠走後,時染把抽屜拉開一條縫,看著裡面兩張便利貼並排躺著。同一支筆寫的,同一隻手——歪歪扭扭,橫豎撇捺都帶著點笨拙的認真。
她合上抽屜,拿起手機給顧夜恆發了條消息:「綠蘿收到了。不過診所不是花店,下次別送了。」措辭公事公辦。
顧夜恆秒回:「好。」
隔了幾秒又發來一條:「花壇邊上那盆不用換水,診室里那盆一周澆一次就夠了。」
時染看著這條消息,沒再回復。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關燈鎖門。
走廊里聲控燈漸次亮起,走到電梯口時她停了一下——走廊盡頭那個盆栽架上,新來的那盆綠蘿放在最靠窗的位置,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一看就是剛澆過水。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根皮筋,走進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