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薇來診的時候，診室里的氣氛和之前兩次都不一樣。
她坐下之後沒有寒暄，沒有繞彎子，直接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是星耀內部的診療許可——公司蓋章，經紀人簽字，白紙黑字寫著「同意旗下藝人喬薇因心理原因定期接受專業諮詢，指定醫師時染」。何雅文的簽名落在最後一欄，筆跡很深，像是簽字的時候用了不小的力氣。
「她批了？」時染掃了一眼文件。
「批了。不過有條件。」
喬薇嘴角扯了一下，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嘲諷，「每周一次，時間由公司協調。來回由公司派車接送，助理全程陪同。也就是說，我每次來你這兒，都有人在樓下等著。」
「那你今天想跟我聊什麼。」
喬薇沒有立刻回答。她靠進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銀色手鍊。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前兩次都沉。
「時醫生，在正式說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你問。」
「你的診所，怕不怕被人砸？」
診室里安靜了片刻。牆上掛鍾咔噠咔噠走針的聲音格外清晰。
時染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簽字筆的筆帽扣上，放在病歷旁邊，然後抬起頭看著喬薇。語氣和平時回答任何專業問題時一模一樣——平穩，不躲閃。
「已經被砸過一次了。換了兩扇鋼化玻璃，裝了新的監控，物業那邊多配了保安輪值。如果再被砸，就再換。只要執業許可證還在牆上掛著，這間診室就會一直開著。」
喬薇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一聲，酒窩很深，和鏡頭前那個精確計算過弧度的營業微笑完全不同，也和前兩次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完全不同。
是那種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終於被人推了一把之後，忽然鬆開了一點的笑。
「你知道我為什麼問這個。」她說。
「知道。你要跟我說的那些事，可能會讓砸玻璃的人不只一個。」時染的語氣依然很平。
「不止。」
喬薇把衛衣抽繩在指尖繞了一圈，又鬆開，「會有人想砸的不只是玻璃。他們砸玻璃，是沖你來的。我要跟你說的，是沖我來的——沖許洲來的。沖星耀來的。」
她抬起頭，看著時染。「許洲。我之前跟你提過——我男朋友，話劇演員。被雪藏之前他是星耀旗下最被看好的新人，何姐親自帶的。
後來他拒絕配合公司安排的負面營銷，被踢出所有資源。何姐跟我說，只要我乖乖跟顧夜恆營業CP，許洲就不會被封殺。結果我乖乖營業了兩年多，他在小劇場跑了兩年多龍套。她騙我的。」
時染沒有插話。
「我今天來，不是來做諮詢的。我來，是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喬薇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夾，打開攤在茶几上。
裡面是一份合同複印件——星耀娛樂標準藝人合約模板，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手寫批註，每一條霸王條款都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法律依據和違反的勞工法條款。
「這些批註是我自己找法學生幫忙查的，不是很專業。但夠用了。」
喬薇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右下角，「這裡，需要一份專業機構出具的心理傷害鑑定意見。不是給我一個人的——給所有被星耀用霸王合約綁住的藝人。
霸王合約不只限制人身自由，還有長期威脅、精神控制、製造焦慮——這些不是我的主觀感受，這些都是能被量化的心理傷害。
時醫生，我不是想找你幫我打官司。我是想找你幫我寫一份專業的鑑定報告——一份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的心理傷害評估。」
時染看著那份被翻得起了毛邊的合同複印件，沉默了片刻。
「你說『給我一個人的』，但你這份文件里提到了『所有被星耀用霸王合約綁住的藝人』。還有多少人？」
喬薇把合同翻回第一頁，手指點在「甲方」那一欄上。
「星耀娛樂。旗下現役簽約藝人八十多個，練習生不算。我知道的，跟我一樣被霸王合約壓著的，至少有六七個。有些還在忍，有些忍不了自己解約，賠償金多少——你猜。」
她抬頭看時染，「天價。違約金是簽約金的數倍。而且解約之後會被行業封殺，去哪家公司都不敢收。紀晚就是先例——她解約之後什麼都沒了，連微博號都被註銷了。」
「所以你不是一個人。」時染說。
「不是一個人。但我需要一個能站出來說話的人。」
喬薇看著她，「你。」
時染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那份被紅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合同，每一頁邊緣都有摺痕，有些地方被翻得起了毛邊。
這個女人在被監控的間隙里，在被公司派車來回的有限自由里，用自己能用到的所有資源，做了一份足以撼動整個星耀娛樂的證據文件。
她的酒窩還在，但那雙眼睛已經不是第一次來診室時那種到處躲閃的眼神了。
「我接這個委託。心理傷害鑑定意見，需要建立在正式的心理評估基礎上。
你需要配合做幾項標準化量表和深度訪談。鑑定報告的內容會嚴格保密，但在你簽字授權之前，不會提供給任何第三方。
另外——如果你的案子進入法律程序，我會出庭作證。」
喬薇把合同複印件推到時染面前。「什麼時候開始？」
「下周，正式做第一次心理評估。你帶來的資料先留在我這裡。」
「好。」
喬薇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時醫生，你剛才說你的診室被砸過一次。是被紀念砸的。你知道紀念後來為什麼不再發帖罵你了嗎？」
「你說。」
「因為她發現你遞給她那張名片的背面，寫了你的個人手機號。那張名片是你臨時準備的——你預感她不會主動打診所電話預約，所以提前把私人號碼寫在了背面。」
喬薇拉開門，走廊里的穿堂風灌進來，「我在直播回放里看到的。你遞給她的名片，背面有字。
時醫生，你從來都不只是幫一個還沒準備好的人慢慢準備。你是在幫所有還沒準備好的人，提前鋪好那條路。」
門輕輕合上。時染在診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江城的午後，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在她白大褂的袖口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把那份合同複印件翻了翻，然後打開病歷系統，在喬薇的檔案里加了一行備註：「來訪者正式提交霸王合約證據材料，委託本中心出具心理傷害鑑定意見。
評估工作下周啟動。注意：來訪者外部環境存在持續監控風險，所有相關資料需加密存儲。」
寫完這行字，她合上病歷，鎖進抽屜。走廊里聲控燈漸次亮起又熄滅。
她左手拇指無意識地勾住手腕上的皮筋——啪嗒，彈回去。
喬薇說她在幫所有還沒準備好的人鋪路。三年前她在醫學院值班室的鐵架床上盯天花板盯到天亮時，沒有人給她鋪路。
現在她可以給別人鋪。從紀念到喬薇，從一張名片到一份鑑定報告，這條路正在一寸一寸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