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顧夜恆準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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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情緒記錄表放在茶几上,靠進沙發里,右手習慣性按在衛衣口袋的位置。
時染掃了一眼表格——填得比上周滿,字跡也恢復了之前的工整。她剛要把表格夾進病歷,顧夜恆忽然開口。
「時醫生。」
「嗯。」
「你為什麼還戴著那根皮筋。」
診室里安靜下來。
牆上掛鍾走針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
顧夜恆沒有追問,也沒有移開目光。他就那麼看著她,等了很久。
「保留舊物是未完成哀悼的表現之一。」
時染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和平時講解任何心理學概念時一模一樣,「分離創傷的完全修復需要經過幾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保留帶有情感依戀的舊物,通常意味著哀悼過程尚未完成。我自己也有課題。」
顧夜恆聽完,沒有立刻說什麼。
他看著她的左手腕——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安靜地套在那裡,邊緣的磨損比初診時又深了一些。
他想起初診那天他在紙條上寫「你手上的皮筋,是我丟的那根嗎」
她把紙條揉碎了扔進垃圾桶,但沒有摘下它。
幾周前天台上風很大,她風衣袖子短了一截,皮筋完完整整露在外面。她在五樓拐角站了很久,地上有一片被揉碎的枯葉。
「那你的課題,什麼時候完成?」
時染沒有回答。她把病歷翻開,拿起筆,筆尖點在紙面上方。
「等你的治療結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
筆尖落下,在治療記錄欄里寫了日期和本周的治療主題。
字跡和初診那天一樣利落乾脆,每一個撇捺都帶著稜角。
顧夜恆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他把手從口袋上挪開,放在膝蓋上。「那我儘快。」
「治療不能趕進度。按框架來。」
「好。」
顧夜恆靠回沙發里,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那我配合。」
時染在病歷上寫完最後一行字,合上病歷。
窗外夕陽一寸一寸往下沉,診室里的光線慢慢變暗。
牆上掛鍾還在走針,咔噠咔噠,和每一次治療結束時一模一樣。
治療結束,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時醫生。下次複診,我會把你布置的所有作業都帶來。包括那道一直沒做的。」
時染抬起頭。他已經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小周迎上來,圍巾在脖子上甩出去半截,絮絮叨叨說著恆哥你氣色比上周好多了是不是時醫生給你換治療方案了。
顧夜恆沒答,只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支錄音筆。
那道一直沒做的作業——不是腹式呼吸,不是情緒記錄表,不是那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
是把錄音筆里那段他從來不敢放的錄音,完整地交給她。
診室里,時染站在窗前,左手拇指無意識地勾住手腕上的皮筋——啪嗒,彈回去。
她低頭看著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看了很久。
「等你的治療結束。」
這句話是職業醫生的承諾,還是她給自己劃下的期限…她也不太確定。
但她知道,今天她在治療中承認了兩件事:皮筋不是習慣,是未完成的哀悼;而哀悼的期限,和他的治療綁在一起。
這是他開始認知重構的日子,也是她第一次在病歷之外,鬆開了那層滴水不漏的職業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