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治療調整

2026-09-08 16:18:09 作者: 梨茉雪
  周四下午,顧夜恆準時出現在診室。

  他坐下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靠在沙發背上。他身體前傾,手肘撐著膝蓋,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拇指反覆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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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染注意到他的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灰色——不是失眠那種浮腫的青,是哭過之後又被仔細洗掉、只留下一層很淡的痕跡那種。

  「上周情緒記錄表。」

  他把表格放在茶几上。填得比任何一周都短,好幾欄只寫了幾個字,字跡潦草到有些筆畫連在了一起。

  時染從頭到尾看完,把表格夾進病歷里,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

  「今天開始調整治療方案。暫停暴露療法,進入認知重構階段。這個階段的目標不是反覆觸及創傷記憶,而是幫助你重新理解分手事件中,什麼是你的責任,什麼不是。」

  顧夜恆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蜷了一下。時染看著他的表情,語氣平穩地繼續。

  「我問你幾個問題。不需要立刻回答,想到什麼說什麼。第一個問題——分手那天你說的那些傷人的話,是你的真心話,還是在某種壓力下被迫說的?」

  「被迫的。」

  「第二個問題。做這個選擇的時候,你有沒有其他可行的選項?」

  顧夜恆沉默了更久。

  「當時覺得沒有。後來想了三年,也沒有。何姐拿她的實習推薦信逼我——我不分手,推薦信就會被撤銷。她當時正在申請醫院實習,那是她最想去的科室。如果推薦信上出了問題,整個職業生涯都會受影響。」

  「第三個問題。如果當時被威脅的不是你,是你的朋友——他來問你,我該怎麼做。你會給他什麼建議?」

  顧夜恆抬起頭看了時染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某種被擊中之後來不及藏好的東西。

  「我可能會跟他說,你應該告訴她。兩個人一起想辦法。但我說不出口——不是不想告訴她,是我怕告訴她之後,她會選我。她一定會選我。然後她的前途就沒了。」

  時染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

  診室里安靜了片刻,牆上掛鍾咔噠咔噠走針的聲音格外清晰。


  「你說傷人的話,是因為不愛的結果,還是被威脅的原因?」

  「是原因。」

  顧夜恆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但我不能說。」

  顧夜恆的手在口袋位置按了一下,是不能說。不是不知道,不是不記得。是某個他還不敢碰的東西。

  時染沒有追問。

  她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備註。

  「來訪者存在未披露的重大壓力源,與分手事件的核心決策直接相關。目前治療階段尚未建立足夠的安全感使其完全敞開。需繼續鞏固治療聯盟,暫不強行突破。」

  「認知重構階段需要時間。你不需要現在就說出那個還不能說的部分。但你需要在每次治療中離它近一點,哪怕只是告訴我——你今天離它更近了嗎。」

  「今天。我今天離它近了一步。」

  「那就夠了。」

  治療結束時顧夜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時醫生。我媽還活著。我爸瞞了我二十多年。

  我上周才知道,她就在省精神衛生中心。

  我昨天去看了她,她認不出我。不是不想認…是腦子裡有個東西壓著她,讓她記不住。

  我爸瞞了二十多年,她認不出我。

  我不知道這件事該跟誰說。

  但你每周都問我『最近有沒有什麼需要更新的生活事件』…今天的治療記錄里,可以加這一條。」

  時染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他站在門口的背影,黑色衛衣的帽子歪在一邊,左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支錄音筆的位置。「可以。這條我會記在病歷里。作為你治療記錄的一部分。」

  顧夜恆點了下頭,拉開門。

  走廊里小周迎上來,圍巾在脖子上甩出去半截,手裡抱著保溫杯,嘴上絮絮叨叨說著恆哥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喝點熱的。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時染在病歷上寫下

  「來訪者首次披露原生家庭創傷——母親長期患精神疾病住院,父親隱瞞多年,上周方知真相。情感反應適度,未出現解離或過度迴避。納入認知重構階段的輔助素材,幫助區分『被隱瞞的無力感』與『分手事件中的責任歸屬』。」


  寫完,她合上病歷。

  窗外是江城的下午,陽光斜斜打在對面的寫字樓上。

  她想起顧夜恆說「她認不出我」,聲音很低,不是抱怨,不是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剛學會說出口的事實。

  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被遺忘,是明明站在最親的人面前,對方卻看著你的臉叫不出你的名字。

  而他今天選擇把這件事寫進治療記錄里,作為「最近需要更新的生活事件」。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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