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時染正常上班。
早上八點半打卡,比平時還早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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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雨到崗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診室里翻病歷了,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扎得一絲不苟。桌上放著一杯熱美式,喝了一口,涼的——她忘記喝,放了太久。
陳小雨探進半個腦袋問中午要不要幫她帶飯。
時染說不用。陳小雨退出來,給蘇晚棠發消息。
「時醫生今天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我覺得不太對。」
蘇晚棠秒回:「她不正常的時候看起來最正常。幫我盯著。」
九點初診,十點半複診,下午兩點還有一個家庭治療。
時染把所有預約都處理得滴水不漏,病歷記錄詳細工整,對來訪者的回應精準到位。沒人看出她和昨天有任何區別。
但沈渡看出來了。
他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看到時染站在咖啡機前——手裡拿著一罐方糖,對著咖啡機發了三秒的呆。
她往杯子裡放了兩塊糖。
沈渡認識時染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她往美式里放糖。他什麼都沒說。
回到診室,繼續看病人。
午休時他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兩份沙拉——一份雞胸肉凱撒,一份牛油果鮮蝦。
牛油果鮮蝦是時染喜歡的口味,但平時讓她自己去買,她永遠只買最基礎款的金槍魚罐頭沙拉,因為「省時間」。他把牛油果鮮蝦那盒放在時染桌上。
「順手帶的。買一送一。」
時染抬頭看了他一眼。
沈渡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手裡端著那份雞胸肉凱撒,腳步和平時一樣不緊不慢。
時染看著那盒沙拉,低聲說了句「謝謝」。
下午最後一個來訪者離開後,時染獨自坐在診室里。
她面前攤著顧夜恆的病歷,翻到最新一頁。
治療進展那欄空著,只寫了一個日期。她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錄音筆摔落的那一瞬間…
她聽到自己三年前的聲音,像被人把胸腔打開,把裡面最柔軟的東西拽出來擺在日光燈下。
還有顧夜恆的話——他說每天聽,聽了三年。她當時應該給出專業反饋,她應該把話題拉回治療框架,她應該說「感謝你願意分享這個信息,我們可以把它納入創傷敘事的素材」。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然後說「繼續」。
這不是一個合格的心理醫生該做的反應。
合格的心理醫生應該在那五秒里完成情緒隔離、框架重建和專業回應。
她沒有做到。
她把病歷翻到第一頁——初診記錄,來訪者姓名顧夜恆,主訴失戀後失眠。然後翻到最新一頁,筆尖落下。
「來訪者情緒阻抗在進階暴露階段顯著增強。創傷記憶與安全感載體之間存在深度綁定,需調整治療策略,暫緩進階,回到基礎脫敏訓練鞏固兩周。」
她停下筆,又加了一行。
「治療師反移情反應已觸發,已在接受同行督導。」
她合上病歷,鎖進抽屜。
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江城的傍晚,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她看著那些流動的燈光,左手拇指無意識地勾住手腕上的皮筋——啪嗒,彈回去。
她低頭看著那根磨得發白的黑色皮筋,看了很久…沒有摘…
同一時間,沈渡在自己的診室里翻著明天上午的預約表。
他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搜索記錄——「反移情 心理諮詢師 處理方式」。
他沒有點開搜索結果,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寫病歷。
晚上下班,時染走出仁心大廈的時候,看到大樓門口的花壇邊多了一盆新的綠蘿。
花盆是新的,泥土還帶著水漬,葉片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被風吹得捲起一角。
她彎腰把便利貼按平——字跡是小周的,歪歪扭扭寫著。
「時醫生,恆哥說診室缺盆綠植。這盆好養,不用常澆水。」
時染看著那盆綠蘿,又看了一眼便利貼上小周的字跡。
她把便利貼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轉身往地鐵站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盆綠蘿。
然後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