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點。
顧夜恆準時出現在診室。
時染注意到他進門時的動作比平時多了一絲緊繃——不是表情,表情還是一貫的冷淡。是手。
他右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從進門到坐下,一直沒有拿出來。
「上周的情緒記錄表。」他把一張對摺的紙放在茶几上。
時染接過來掃了一眼,填得很滿,但筆跡比之前潦草,有幾行的結尾帶著一個被戳破的墨點。
她把表格夾進病歷里,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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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進入暴露療法的進階階段。針對你創傷記憶中最核心的部分進行系統脫敏。但在開始之前,你需要配合做一件事。」她的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裡的右手上。
「把你口袋裡的錄音筆交給我。」
顧夜恆沒有動。
「為什麼。」
「暴露療法的進階階段需要暫時隔斷你與安全感載體之間的物理聯繫。這支錄音筆是你三年來反覆依賴的情感寄託物。在治療框架內,它和你的創傷記憶形成了條件反射式的綁定。我需要你在這個階段學會在沒有它的情況下,獨立面對創傷敘事。」
她的語氣和平時講解任何治療原理時一模一樣——平穩、專業、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顧夜恆沉默了幾秒。「今天一定要交?」
「如果你做不到,我們可以暫緩進階,繼續做基礎脫敏訓練。但如果你想突破這個階段,這一步必須完成。」
顧夜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錄音筆握在掌心,金屬外殼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熱。他低頭看了它一眼。
三年,這支錄音筆沒離過身。睡覺放枕邊,洗澡放浴室架子上,錄節目交給小周保管的時候會再三叮囑。現在要交出去,交給時染。不是交給別人。
他慢慢伸出手,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指尖離開外殼的時候,頓了一下。
時染沒有立刻去拿。她只是看著那支錄音筆靜靜躺在茶几上,然後翻開記錄本。
「好。現在開始創傷敘事——」
話說到一半,走廊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是陳小雨抱著一摞病歷夾撞在了候診椅上,病歷夾嘩啦啦散了一地。
她「哎喲」了一聲,緊接著是小跑過去幫忙的腳步聲。
顧夜恆下意識轉過頭看向門口。時染也抬頭望向聲音來源。
她的手無意識地往前一伸,想擋住茶几上的病歷免得被碰掉——指尖掃過了錄音筆的邊緣。
錄音筆從茶几上滑下去,摔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塑料撞擊聲。屏幕亮了。播放鍵被地板磕中,彈了起來。
「顧夜恆。」
時染的聲音從揚聲孔里傳出來。
三年前的聲音——比現在亮,尾音往上揚,每個字都像在笑。
「我喜歡你。從第一次看你唱歌就喜歡了。」
診室里安靜得只剩錄音在響。電流的細微雜音。
遠處汽車的喇叭聲。
她說完之後那個很小很小的停頓。
時染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地上那支錄音筆,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波形,看著自己三年前的聲音在診室日光燈下無處可逃地迴蕩。
然後她伸手去撿。動作很快,很穩,和平時拿病歷、拿記錄本、拿任何一件診療工具時一模一樣。
在她的指尖碰到錄音筆外殼時,沒有拿穩。金屬殼從指腹滑了一下,又磕在地板上。
顧夜恆彎腰撿起來。他把錄音筆握在掌心,播放鍵又彈了一下。還是她的聲音
「從第一次看你唱歌就喜歡了。」他伸手按下了暫停。
然後他低頭看著那支錄音筆,指尖在播放鍵上來回摩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這是三年前你給我的。分手那天我錄下來的。本來只是想留個紀念。後來變成每天都要聽。睡不著聽,錄歌聽,上台之前聽。聽了三年。不是不想交——是怕交出來之後,連最後一點你的聲音都沒有了。」
時染沒有說話。
她站在茶几對面,白大褂的袖口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摘下眼鏡,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這個動作持續了幾秒。鏡片後面的眼睛有一圈不易察覺的紅。
顧夜恆把錄音筆放回茶几上。
「現在交。今天開始,你讓我不依賴它,我就不依賴。你讓我交,我交。只要能繼續治療,你說什麼我都配合。」
時染拿起錄音筆。她的手指很穩,把它放進一個專門收納來訪者物品的透明文件袋裡,貼上標籤、註明日期、鎖進診療用品櫃。
這些步驟她做過無數次,這次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但每一步都做完了…
翻開記錄本,拿起筆。筆尖戳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墨點。
「繼續。從上次中斷的部分開始。」
她沒擦那個墨點。繼續往下寫。
走廊里,陳小雨抱著散落的病歷夾蹲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她聽到錄音里那段告白,聽到顧夜恆說「聽了三年」,聽到時醫生用那種比平時更輕、更慢的聲音說「繼續」。
她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把病歷撿完,退回收發室,關上門,給蘇晚棠發了一條消息。
「姐妹。我剛才聽到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我覺得時醫生和顧夜恆,以前可能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