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掛到第三天的時候，時染的個人信息被人扒了。
先是診所地址和預約電話被貼在同城爆料號評論區，配了一句「自己去看」。
後是她的畢業院校、執業證書編號、三年前發表的那篇爆款論文——一篇一篇被人貼出來，每一條下面都跟著同一句話：「就這還敢給頂流看病？」最後是一張偷拍的側臉照，她站在診室窗前接電話，白大褂被風吹起一角。
拍照的人站得很遠，像素糊成一團，但配文很清楚——「仁心心理診所，時染。顧夜恆頻繁出入的大樓。姐妹們自己品。」
蘇晚棠是在超話簽到的時候刷到這些帖子的。
她本來正要關手機睡覺，看到第一張截圖就坐起來了。看完第三張，她光著腳跳下床，抱著平板衝進客廳，開始反黑。
ID「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是最活躍的那個。
從晚上八點到凌晨一點，這個號連續發了十幾條帖子，每條都帶「時染」詞條，措辭一條比一條激烈——「心理醫生勾引病人，職業底線呢？」「掛號掛到床上去了吧？」「粉絲們別被她騙了，她就是來蹭哥哥熱度的。」
蘇晚棠擼起袖子，換小號下場。
她追星多年，反黑是基本功，懟人從不帶髒字。
「心理諮詢是正規醫療行為，請勿造謠」「醫患隱私受法律保護，你這麼清楚細節，是看過病歷還是看過監控？」
一來一回十幾輪。黑粉罵不過她，開始撒潑打滾刷屏「時染的狗來了」。
蘇晚棠正要繼續懟，手指忽然懸在鍵盤上方停住了。
對方最新一條帖子寫的是。
「你們等著。時染這種人我見多了，當年我姐就是被這種披著白大褂的吸血鬼毀掉的。什麼霸王條約，什麼十年長約，說白了就是資本和醫生的合謀。她給顧夜恆看病？我看是給星耀打工吧。」
霸王條約。十年長約。資本和醫生的合謀。
蘇晚棠把這條帖子截圖，放大，又讀了一遍。
對方在罵時染，但用的每一個關鍵詞都和感情無關——資本、霸王條約、長約、合謀。
這不是粉絲撕逼的話術，這是經歷過什麼的人才會用的詞。
她沒有繼續懟。退出了小號，把所有截圖整理到一個文件夾里，標好時間和發布時間，然後打開和時染的對話框。
「時染染，你看這個。」她把截圖發過去。
「這個黑粉頭子，嘴上是沖你來的，但話里話外都在咬另一個人。她說她姐被『霸王條約』毀了，說你是給星耀打工的。她恨的不是你搶了她哥哥——她恨的是星耀。」
時染那邊過了幾分鐘才回。
「截圖保存好。她在帖子裡提到她姐。她姐是誰？」
「查。」蘇晚棠回了一個字。
接下來三天，蘇晚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把ID「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的歷史發帖從頭翻到尾，從最近一條翻到三年前的第一條。
平板、筆記本、手機三塊屏幕同時開著，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記錄著發帖時間、關鍵詞、情緒傾向和提及的第三方信息。
這個帳號的早期內容其實很正常——就是普通追星號，每天簽到打榜、發精修圖、寫「夜恆哥哥好帥」之類的小作文。
變化出現在大約兩年多前。
那段時間她發了一條沒有任何配圖的純文字帖——「姐姐說公司讓她簽了一份合同，十年不能解約。姐姐哭了。我也哭了。」之後她刪掉了這條帖子，但蘇晚棠通過網際網路檔案館的收錄記錄找到了。
從那天起，這個號開始變了。
愛意還在，但恨意滲進來了。
她不再只發美圖，開始頻繁在評論區攻擊星耀娛樂的官號、罵經紀人、罵「資本」。
直到顧夜恆被拍到頻繁出入仁心大廈，她的恨意終於找到了新的靶子——時染。
蘇晚棠把所有資料匯總成一份文檔，發給時染。
「她叫紀念。她姐姐叫紀晚。紀晚三年前是星耀簽約藝人，出道不到一年就因為想解約被雪藏，此後再無公開演藝經歷。現在查無此人。所以紀念來罵你，不是因為你搶了她哥哥——是因為她姐姐被星耀毀了。她恨星耀。恨顧夜恆還在星耀。恨你給顧夜恆看病，覺得你是星耀的幫凶。」
她想起紀念的ID——「夜恆哥哥今天娶我了嗎」。
每個追星的人取這種ID，最開始都是因為愛。
她現在還存著紀念早期發的那些精修圖，打榜數據一度是全超話前三。
是出了什麼事，才能讓一個女孩把同一份愛變成傷害另一個陌生人的武器？她現在追著時染罵，但她真正想罵的人，從來都不是時染。
手機震了一下。時染回復了。
「收到。下次她再來，我知道該怎麼跟她談了。」
蘇晚棠盯著這句話看了好幾秒。不是「舉報」，不是「拉黑」，不是「別理她」。時染說的是「談」。
她忽然覺得時染這個人和她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別人面對攻擊的時候會防禦、會反擊、會逃避。
時染面對攻擊的時候，想的是怎麼和攻擊她的人談一談。
蘇晚棠把手機放下，仰頭對著天花板長長吐了一口氣。窗外江城的夜色沉靜如水。
同一時間，仁心大廈十二樓。
時染把蘇晚棠發來的文檔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停在那條被紀念刪掉的帖子——「姐姐說公司讓她簽了一份合同，十年不能解約。姐姐哭了。我也哭了。」她把這句話看了很多遍，然後打開病歷系統。
在喬薇那欄初診記錄的備註里，加了一行字：來訪者曾提及「合約」關鍵詞。與黑粉發帖內容存在交叉線索，需後續評估。
窗外，仁心大廈樓下的路燈滅了又亮。
時染把病歷合上，鎖進抽屜。
走廊里聲控燈漸次熄滅，只有她診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