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最後一個來訪者是個中年男人,預約寫的是「職場壓力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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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台填表的時候就不太對勁——陳小雨後來跟沈渡描述,說那人填表的時候一直在打量診室走廊,問「時醫生多大了」「結婚沒有」,陳小雨全擋回去了。
進了診室更甚。
時染按標準流程做初診評估,問到「最近是否有情緒低落或焦慮症狀」時,對方忽然打斷她。
「時醫生,你這麼年輕漂亮,怎麼想到做心理醫生的?是不是見多了病人,自己也容易出問題?」
時染停下筆。沒有接話,只是把筆帽扣上,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
「這位先生,如果你今天來是想做心理諮詢,請配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如果沒有這個意願,本次問診可以到此結束。」
時染沒有後退。她只是把記錄本合上,按下內線。
「陳小雨,幫這位先生辦一下退號。」
那人站起來,聲音忽然拔高。
「你們這是什麼服務態度?我花了錢掛號的!說退就退?你這種態度我要投訴——」
診室門被從外面推開。
沈渡站在門口,沒穿白大褂,深藍色開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平時總是溫和地笑著,推眼鏡的動作斯斯文文。此刻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鏡片後面的眼睛冷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位先生,你的掛號費會原路退回。」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壓過的鋼板,「現在,請你離開。」
「你誰啊?」
「我是這家診所的合伙人,精神科醫師沈渡。如果你對退號有異議,可以通過正規渠道投訴。但再在這裡大聲喧譁——」
他往前邁了一步,把時染擋在身後,手扶住門框,剛好把來訪者與診室之間的通道完全堵死。
「我會叫保安。」
那人瞪著他看了幾秒。
沈渡紋絲不動。
最後那人拎起包,罵罵咧咧地走了。
走廊里傳來陳小雨小跑著去按電梯的腳步聲。
診室里安靜下來。
時染把記錄本整理好放在桌上,動作一如既往地平靜。
「謝謝。不過下次讓我自己處理就行。這種來訪者我見過不少,喊停他自然會走。」
「我知道你自己能處理。」沈渡摘掉眼鏡擦了擦鏡片,戴上之後表情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但我是診所合伙人,處理這類情況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不只是精神科診療。」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沒回頭:「時染,不要把什麼事都自己扛。診所是合夥的,風險也是。」
門輕輕合上。
走廊里傳來陳小雨壓低聲音的驚呼「沈醫生你剛才好帥」和沈渡溫和的回應「去給時醫生倒杯溫水」。
當天深夜,沈渡坐在自己公寓的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日記本。
筆握在手裡,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後他寫道…
「今天差點越界了。不是替她擋來訪者那件事——那是職責,是任何一個合伙人都該做的事。
我說的是站在門口的時候,有一瞬間我不想只是她的合伙人和師兄。就那一瞬間。然後我把那一瞬間按回去了。
她說她自己能處理。她從來都是自己處理。
三年前失戀也是,診所剛開業被患者質疑也是,被營銷號掛在熱搜上也是。
她不需要我擋在前面,她只需要我在走廊那頭隨時待命。
這個分寸我守了三年,還能繼續守下去…
只是…在今天關上門之後,我在自己的診室里坐了很久。不是因為那個來訪者。是因為她…」
他停筆,把這一頁翻過去。
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深夜,仁心大廈的燈已經滅了。
他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久到腿已經沒有知覺…回到桌前,合上日記本,把筆放回筆筒。
日記本封面貼著一張診所的舊合照——時染站在中間,陳小雨舉著剪刀手蹲在前面,他自己站在時染旁邊,微微側著身子。
三年了,他一直站在那個位置。以後也會。
窗外的霓虹燈又滅了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