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
陳小雨從前台打來內線，說有一位「林小姐」預約了初診，備註寫的是失眠。
但這位林小姐留的手機號尾號是四個六，和上周顧夜恆情緒記錄表上留的緊急聯繫人號碼一模一樣。喬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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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喬薇準時出現在診室門口。棒球帽壓得很低，素顏，酒窩被口罩遮住，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衛衣，和她在鏡頭前精緻美艷的形象判若兩人。
「請坐。」時染沒有叫她的名字——化名也好，真名也好，進了診室就是來訪者。
喬薇在沙發上坐下，摘下口罩和帽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衛衣抽繩。
她坐在那裡的姿態和顧夜恆完全不同——顧夜恆每次來都坐得很直，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從不躲閃。
喬薇是縮著的，膝蓋併攏，後背微弓，像是在占地最小的範圍內把自己摺疊起來。
「林小姐，你在預約表上寫的是失眠。具體說說？」
「就是睡不著。躺下去腦子裡一堆東西，翻來覆去到凌晨三四點。有時候天亮了才能眯一會兒。」喬薇說話的時候眼神在診室里到處飄——從百葉窗到茶几上的紙巾盒，再到牆上那張執業許可證，就是不落在時染身上。
「大概持續多久了？」
「挺久了。兩三年吧。」
「之前做過心理諮詢嗎？」
「沒有。公司有合作的諮詢師，但我不敢去。」喬薇說到「公司」兩個字時，手指在抽繩上多繞了一圈。
時染沒有追問「為什麼不敢」。
她在病歷上記下幾個關鍵詞——睡眠障礙、慢性、迴避行為、與職業環境相關。
然後放下筆，十指交疊擱在膝蓋上。
「林小姐，初次諮詢不需要你交代任何你不想說的事。我們可以先從睡眠衛生入手，聊一聊你睡前的環境和習慣。節奏你來控制。」
喬薇終於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時染捕捉到了——不是審視，不是戒備，是某種類似「終於找到能說話的人」的試探。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她們聊了睡前習慣、咖啡因攝入、作息規律。
喬薇慢慢放鬆下來，不再絞抽繩，不再到處看。
說到「睡前看劇本背台詞背到睡著」的時候，甚至笑了一下。
「那有用嗎？背著背著就困了？」
「沒用。背到第三頁就忘了第一頁，然後又從頭背，越背越清醒。」喬薇的笑紋在嘴角停留了兩秒，然後慢慢收攏。
時染做完了基礎的睡眠評估，給出幾條針對性的睡眠衛生建議——睡前一小時關閉電子設備、用白噪音替代劇本背誦、如果躺下二十分鐘仍無法入睡就起床離開臥室。喬薇用手機記下來，點頭說回去試試。
治療結束時，喬薇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時醫生。」
「嗯。」
「如果一個人被合約困住了，該怎麼做？不是合同糾紛那種困——是整個人都被綁住了，想走走不了，想說說不出。」她回過頭來，看著時染。
那雙在鏡頭前永遠笑得甜美的眼睛裡，此刻裝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不太熟練的倔強。
時染沒有問「這個人是你嗎」，也沒有問「什麼合約」。
她只是把筆帽扣上，放在病歷旁邊，語氣和平時回答任何專業問題時一模一樣：「法律上，脅迫簽約可以申請撤銷。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聯繫律師。」
喬薇沉默了三秒。然後她笑了一下，酒窩很淺，但和鏡頭前那個精心計算過弧度的笑完全不同。
「時醫生，你比我想像的厲害。哪裡厲害？——你敢幫一個還沒說實話的人。」
時染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站了一會兒。
坐回桌前，翻開病歷，在「初診記錄」一欄寫道：「來訪者以失眠為主訴初診，伴隨明顯防禦行為和迴避模式。未在初次諮詢中建立完整信任關係，需後續觀察是否願意繼續深入。建議下次複診時嘗試引導來訪者討論『壓力源』而非直接切入核心議題。」
寫完，她合上病歷。窗外是江城的下午，陽光斜斜打在對面的寫字樓上。
她想起喬薇回頭看她的那個眼神——像是在下某種決心，又像是在確認某件猶豫了很久的事終於可以開始了。她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三年前她在醫學院值班室的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到天亮，也是在等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但還需要別人推一把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