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時染的獨處

2026-09-08 16:17:23 作者: 梨茉雪
  深夜十一點,仁心心理診所最後一個加班的諮詢師也走了。

  陳小雨鎖了前台,探進診室門縫問時醫生要不要幫她帶夜宵。

  時染說不用。

  陳小雨說了句「那你早點走別熬夜」就背著小包跑了,新發卡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走廊里安靜下來之後,診室里的鐘聲就變得格外清晰。

  時染沒有在整理病歷。

  她坐在諮詢室沙發上——不是平時坐的那把醫生座椅,是來訪者的位置,顧夜恆每次複診坐的那一頭。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醫生該待的位置,但今晚,她允許自己坐五分鐘。

  她把百葉窗拉到底,關了頂燈,只留桌上那盞檯燈。

  然後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個鐵皮盒子。盒子不大,以前是裝曲奇的,邊緣的漆磕掉了好幾塊,合頁也有些鬆了。

  打開蓋子,裡面裝的東西和心理學毫無關係。

  最上面是一張電影票根。

  三年前的賀歲檔,座位號是最後一排最角落。那場電影他沒看完——看到一半被經紀人電話叫走,走的時候把她手裡的爆米花順走了大半桶。

  她說「你賠我爆米花」,他倒退著走出影廳,一邊笑一邊比口型——「下次賠」。

  沒有下次。

  票根下面是幾張地下樂隊的演出傳單。

  最早的傳單是在大學城複印店列印的黑白版,上面印著樂隊名字——「走火」,字體還是她選的,她說這個字體放在黑白列印件上最好看。

  他後來在每一張傳單上都用原子筆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說這是她的專屬標記。

  最後一張是彩色銅版紙印刷的,演出地點已經從地下酒吧搬到了千人場。那場她沒去成——那周她正在實習輪轉,產科,值了一個通宵的大夜班。

  第二天早上收到他的消息:「昨晚有個經紀人在現場。

  說要簽我們。」她趴在值班室的鐵架床上回:「簽了是不是要剪頭髮?」他回:「你怎麼不問我簽了會不會火。」她回:「火不火是你的事。

  剪不剪頭髮是我的事。」他那個長頭髮的樂隊主唱,那個她最喜歡的長頭髮。


  傳單最底下壓著一把舊吉他撥片。

  塑料的,紅色,邊緣被掃弦磨出了細小的毛邊。

  她第一次去排練室看他演出,他在台上掃斷了一根弦,撥片飛出去,滾到了台下她的腳邊。

  她撿起來想還他,他滿頭大汗地從台上蹦下來,說「送你了,這是今天弄丟的第三根撥片了」。

  後來他弄丟的每一樣東西她都留著。皮筋,撥片,他寫廢的歌詞手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袖T恤。T恤沒有放進鐵盒子裡,她疊好收在衣櫃最底下一層抽屜,和蘇晚棠的追星周邊隔了三件毛衣的距離。

  留了三年,一件都沒丟,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弄丟過這麼多東西。也不知道有人都替他收著。

  時染把撥片翻過來,背面貼了一小片醫用膠布,上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日期。

  那是他正式簽約星耀的那一天。

  她把膠布貼上去的時候撥片還能聞到撥弦時殘留的松香味。

  現在只有鐵盒子的金屬氣味和舊紙頁淡淡的霉味。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是顧夜恆發來的消息:「下周複診確認。

  周二下午三點。」署名——顧先生。

  時染看著「顧先生」三個字,看了很久。



  從來不是三年前那個人。

  但他留在診室里的那張紙條,揉碎了還躺在垃圾桶最底層。

  她翻到背面寫過多一行字的那張——「今天路過醫學院,不自覺停了車。不知道她好不好。」

  後來他又在另一張情緒記錄表背面多寫了一頁,從第一次掛號到天台,密密麻麻記錄每周的變化,每一行末尾都附著一句沒問出口的話。

  這些都不是病歷該出現的東西。

  她全部收在鐵盒子旁邊的一個獨立檔案夾里,標籤上寫著「來訪者家庭作業附件」,和正式病歷分開存放。


  這是專業邊界。但不代表她沒有讀。

  時染把撥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打了四個字——「已確認。準時到。」她按下發送鍵,把鐵盒子重新鎖進抽屜最深處。關了檯燈。

  診室陷入一片深藍。

  盒子旁邊那個檔案夾的封脊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她知道裡面每一張紙的位置,也記得每一句寫在那上面的「附加內容」。

  但今晚她只是鎖好了抽屜,沒有翻開。有些東西留在抽屜里比拿在手上更安全。

  三年前她在醫學院的值班室里就是這樣學會的——把最重的東西放好,然後準時出現在第二天早上查房的隊伍里,沒有人看得出她一整夜沒睡。

  窗外的霓虹燈又滅了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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