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專輯最後一首歌的demo錄了整整一個下午。
錄音師已經習慣了顧夜恆的工作方式——一首歌反覆錄十幾遍,每遍都行雲流水,然後他站在監聽音箱前聽回放,眉頭越皺越緊,最後說「再來一遍」。
不是技術問題。是他在找什麼東西,而那個東西不在錄音棚里。
「顧老師,這句詞改了好多次了,」錄音師終於忍不住,指著屏幕上的歌詞。
「到底哪個版本是定稿?」
顧夜恆沒回答。他把監聽耳機掛在脖子上,盯著調音台上的波形圖。
屏幕上那行歌詞被改了無數遍,最新的版本是——「你手腕上的圓圈,圈住我的心跳。」
「這詞有故事啊。靈感來源是什麼?」錄音師湊過來看了一眼。
「重錄一遍。副歌部分。」顧夜恆把耳機摘下來放在台子上。
錄音師識趣地閉上嘴。他合作過不少藝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顧夜恆說「重錄一遍」的時候,意思是「別問了」。
休息的時候,顧夜恆一個人留在錄音棚里。
他坐在高腳凳上,隨手拿起旁邊的吉他,手指按在琴頸上,彈出的不是今天錄的那首歌。旋律更簡單,和弦走向帶著地下室酒吧的潮濕氣味,是三年前地下樂隊時期寫的東西。
那首歌沒有名字,沒有正式錄過,只在一次排練時彈給一個人聽過。她聽完歪頭想了想,說「副歌部分可以再輕一點,前奏太重了」。
他按她說的改了。改完之後那首歌再也沒彈過,因為沒過幾天,何雅文把他叫進了辦公室。
今天不知道怎麼就彈出來了。手指比大腦記得更清楚,自動找到了那些已經被塵封多年的和弦。
錄音棚外面,小周趴在門縫邊,手機舉得高高的,錄了一段短視頻。
他本來是想拍個「老闆認真工作」的花絮發工作室官號,但聽了幾個音符之後改了主意。
他把視頻發給了蘇晚棠。配文:「給你聽個好東西。我老闆即興彈的,新專輯裡沒有。」
「這歌好耳熟!!我絕對在哪裡聽過!!!」,蘇晚棠秒回。語音條,小周轉文字一看——滿屏感嘆號。
小周樂了:「我老闆的即興,你能在哪聽過?」
蘇晚棠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行字:「旋律我不確定。但你老闆彈琴的時候手指內扣的姿勢,跟我看過的一場地下樂隊演出視頻里一毛一樣。」
小周想說「地下樂隊時期的老粉真可怕」,字打到一半又刪了。他想起蘇晚棠是時染的室友,又想起顧夜恆說「她知道了」,忽然覺得這句話不該接。
錄音棚里,顧夜恆把那首歌彈到副歌部分就停了。手指懸在琴弦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當年她聽完說「前奏太重了」,他改了前奏,但還是沒留住人。他把吉他放回架子上,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時染的對話框還停在昨天那條複診提醒,他回了「收到」,她沒有再發。
小周推門進來,把保溫杯放在調音台上:「恆哥,剛才那首歌,是新寫的?」
「老的。」
「多老?」
顧夜恆沒答。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手指碰到那支錄音筆的金屬外殼。
三年前錄的,不止她的告白。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重新戴上監聽耳機。
「繼續錄。副歌再走一遍。」
走廊里他打開手機,蘇晚棠又發來一條消息,是一段四年前地下樂隊演出的模糊視頻截圖。
截圖里台下角落站著一個扎馬尾戴眼鏡的女生,膝上攤著筆記本,沒看鏡頭,在看台上。
蘇晚棠在截圖下面問:「你老闆三年前的女朋友,是不是戴眼鏡?」
小周把手機鎖屏,靠在走廊牆上。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蘇晚棠剛才說「這歌好耳熟」,不是因為她聽過錄音室版本。是她在某個更早的現場聽到過,當時台下還有另一個人。
那個人現在穿著白大褂坐在仁心大廈十二樓,手腕上套著一根磨得發白的黑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