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
何雅文最後一個走出包間。高跟鞋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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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喝得不多，四杯紅酒，按她的酒量不過是漱口的量。但那個問題卡在喉嚨里，比酒精更堵得慌。
「何總，聽說你年輕時也當過藝人？」
問這話的是個新入行的品牌方小姑娘，二十出頭，眼睛亮晶晶的，大概是翻資料時挖到了什麼陳年舊料。
她端著酒杯，臉上是純粹的好奇，沒有惡意。何雅文當時酒杯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端起來抿了一口，笑著說「年輕時候的事了，不值一提」。話題就此揭過。
但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從酒桌上一直卡到現在。
司機把她送到寫字樓下，她讓他先回去。
自己坐電梯上頂樓，推開副總裁辦公室的門。沒開大燈，只按亮了桌上那盞檯燈。橘黃色的光照著那份改了三版的品牌活動方案，還有一杯中午就涼透的咖啡。
她在椅子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身。保險柜的密碼她閉著眼睛都能輸——零五一二，二十年前那部戲的殺青日期。櫃門打開。
沒有現金，沒有合同，只有一把裁紙刀、一疊泛黃的舊文件、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拿出信封，走回沙發坐下。信封里裝著半張照片。
二十年前的何雅文。淺藍色碎花裙，長發微卷，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高她一個頭，肩膀很寬，牛仔夾克洗得發白。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松松垂下來，指尖快碰到她的發梢。他的臉被摳掉了。
不是撕的，是指甲沿著輪廓一點一點摳的，留下一個毛邊的、空白的洞。
何雅文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然後翻到背面。
她閉上眼，把照片貼在胸口。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不是哭。
四十多歲的女人早就不會為這種事哭了。只是今晚那個問題像一根針，扎穿了二十年的繭，扎到了最裡面那塊從沒長好的地方。
「你說過不會走的。」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酒意，像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結果呢？公司一紙雪藏令下來，我手機被收、宿舍被退、連試鏡的機會都找不到一個——你呢？你接過我一次電話嗎？」
她睜開眼，把照片翻過來，拇指正好蓋住那個空白的洞。
「後來我才知道，不是你不接。是公司找了你，對吧？他們跟你說，再跟我聯繫，你的戲也沒了。所以你走了。你以為這是為我好。」她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在複述一把生了鏽的舊刀。
「結果呢？我戲沒了，人也沒了。」
窗外，江城的深夜霓虹滅了大半。
辦公室里只剩下檯燈那點橘黃色的光，和她蜷在沙發里的側影。
她把照片重新放進信封，動作很輕，沒撕沒揉。然後站起來，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發緊。她沒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她接起來。
「何姐，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電話那頭是公關部小林，聲音壓得很低。
「星耀內部最近有人在往外放顧夜恆的消息，不是狗仔，是咱們自己的人。具體是誰還在查，但有一件事能確定——偷拍他和時染的人，也在查三年前的事。」
何雅文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查什麼。」
「時染的實習推薦信。是誰撤銷的。」
咖啡杯被重重放在桌上，濺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液體。
何雅文盯著那片液體，瞳孔微微收縮。三年前她親手打的電話。
她跟醫學院的負責人說，時染在實習期間有違紀行為，推薦信需要重新審核。然後她把顧夜恆叫到辦公室，跟他說——你不分手，她的推薦信就沒了。她把因果關係倒過來了。不是分手才撤銷，是分手就不撤銷。
這個順序只有她自己知道。顧夜恆不知道，時染不知道，連當年經手的法務都不知道全部細節。
但有人在查。
「繼續盯著。」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查是誰在查這件事。查到立刻告訴我。」
掛斷電話，她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利落短髮，深灰西裝，妝容精緻。和二十年前照片裡那個穿碎花裙的女孩沒有一絲相似。
但她知道那個女孩還在。在保險柜里，在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里，在剛才她差點沒控制住的那一下顫抖里。
「時醫生，」她對著玻璃里的自己輕輕說，「三年前我拿你的前途逼他鬆手。三年後你坐在我面前，手腕上還套著他的皮筋。
我倒要看看——你是比我當年更聰明，還是比我當年更傻。」